市中心的“云端”咖啡馆,姜燕坐在她常包的靠窗位置,慢慢搅动着杯里的拿铁。
窗外阳光很好,但她心情不好。
又失败了一个。而且傅霆琛那态度,明明是在享受她的“进贡”,却偏偏摆出一副挑剔的模样,让她像个小丑一样不停地找、不停地送,然后被他“退货”。
她需要换个思路。也许,不该找那些见过些世面、懂得讨价还价的女人。该找个……真的走投无路,给点钱就什么都肯做,而且没退路可走的。
“这位太太,您好。”
一个轻柔的、带着些许怯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姜燕蹙眉抬头。
一个女孩站在桌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叠粉红色的宣传单。她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素面朝天,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干净,一双眼睛尤其清澈,此刻正带着些许忐忑看着她。
“打扰您了。我们美容院最近店庆,有特别优惠的护理套餐,您要不要看看?”女孩递过来一张传单,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姜燕看都没看那传单,不耐地挥手:“走开,别来烦我!”
女孩似乎被她的语气吓到,手缩了一下,但没走,只是咬了咬下唇,又轻声说:“真的很划算,太太您可以看看……”
“我叫你走开没听见吗?”姜燕的烦躁找到了发泄口,声音拔高。
“姜太,姜太!不好意思!”咖啡馆的店长匆匆过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和气女人,赶忙对姜燕赔笑,“她还是个学生,不懂规矩,不知道您的身份,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着,店长暗暗对女孩使眼色,示意她快离开。
女孩低下头,捏紧了传单,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姜燕的视线却跟着她。
女孩背影纤细,马尾束在脑后,随着脚步轻轻摇摆。廉价的白T恤略显宽松,但掩不住青春的气息。她走到门口,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外,继续向路过的行人发放传单,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柔顺。
“她不是你们店的员工吧?”姜燕忽然问。
店长忙道:“不是不是,她是发传单的,那家美容院跟我们店有合作,有时候会让人在附近发……我马上跟美容院说,下次不让她们进来了……”
“她看起来年纪很小。”姜燕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啊,听说才十八九岁,还在上大学呢。”店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也是可怜,好像特别缺钱,除了上课,所有时间都在做兼职。我见过她好几次了,早上在便利店,下午来发传单,晚上好像还要去餐厅打工……今天估计是看我这会儿客人少,才进来问问,没想到冲撞了您。”
“缺钱?”姜燕搅动咖啡的动作慢了下来。
“可不是嘛。”店长摇头,“听美容院那边的人闲聊,说这女孩好像家里挺难的,有个后妈,对她不好,不给生活费,学费都要自己挣……哎,这么小年纪,真是不容易。”
姜燕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女孩还在发传单,有人接过,有人摆手拒绝。她每次都微微鞠躬,脸上带着礼貌的、有点勉强的笑容。
姜燕放下杯子,瓷杯底碰到托盘,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个人。在‘云端’咖啡馆附近发美容院传单的女孩,十八九岁,大学生。我要知道她的全部信息,越快越好。”
三天后的傍晚,市郊一所普通大学的侧门。
初言刚结束下午的课,背着洗得发灰的旧书包,匆匆往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她走到路边僻静处,接起:“喂,您好?”
“是初言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我是。您是?”
“我们前几天在‘云端’咖啡馆见过。你给了我一张美容院的传单。”女人顿了顿,“我是姜燕。”
初言愣住。那个态度很凶、被店长称为“姜太”的贵妇?
“姜、姜太您好。”她有些无措,“那天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用道歉。”姜燕语气平静,“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我……我六点要去餐厅打工。”初言看了眼手机,已经四点半了。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就在你们学校附近的‘静语’茶室,我已经到了。”姜燕的语气不容拒绝,“是关于……能让你很快赚到一笔钱的事。比你打十份工赚得都多。”
初言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钱。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上学期的学费,是她网贷借三万块。这个月已经是最后还款期,催债的电话和短信越来越频繁,昨天甚至说,如果周末前再不还,就要找到学校来。
她不能让人来学校。绝对不能。
“好。”初言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过去。十分钟。”
“静语”茶室最里面的包厢。
姜燕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孩。
和那天一样,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书包旧得边角磨损。脸上没有化妆,年轻得能看清细细的绒毛,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戒备。
“姜太,您找我是……”初言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在握紧。
姜燕没有绕弯子,直接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推到初言面前。
“这里是五万现金。”
初言瞳孔一缩。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姜燕盯着她的眼睛,“事成之后,我会再给你二十万。而且,期间你所有的学费、生活费,我负责。”
初言的呼吸急促起来。五万。二十万。学费生活费全包。
这足够她还清网贷,足够她安稳地度过大学,甚至还能有些结余。
“您……要我做什么?”她声音发颤,视线却无法从那个信封上移开。
“去一个人身边。留在他身边,照顾他。”姜燕缓缓道,“他是个残废,三十岁。脾气不太好,在那方面……可能有点变态。之前去的女人,都没能熬过第二天。”
初言脸色白了白。
姜燕继续道:“我需要一个人留在他身边,随时告诉我他的情况。只要你做到,钱就是你的。如果你做不到,像其他人一样跑了……”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这五万,你得还我。而且,我会让你知道,拿了我姜燕的钱又办不成事,会有什么后果。”
初言的手在颤抖。
她听懂了。去一个脾气暴躁的残废身边,做卧底,做眼线,也许还要忍受不堪的对待。
这是出卖身体,也出卖良心。
可是……
催债人的威胁短信还在手机里。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书包里是昨天只吃了半袋的饼干。
她需要钱。迫切需要。
“他……是谁?”初言听到自己问。
“傅霆琛。霆威集团的总裁。”姜燕观察着她的表情,“听说过吗?”
初言摇头。她对商业巨头一无所知。
“不知道更好。”姜燕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你只需要知道,做好我让你做的事,你能得到你急需的钱。做不好,或者背叛我……”
她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清晰可闻。
初言看着那信封。厚厚的,能想象出里面崭新钞票的触感。
五万块。能还清网贷,能让她喘口气,能让她暂时不必担心因为房租到期而流落街头。
那个未曾谋面的傅霆琛,是个恶魔吗?会比催债人堵在学校门口,让全校都知道她借了高利贷更可怕吗?会比被后妈赶出家门,寒冬夜里蜷缩在二十四小时快餐店更绝望吗?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牛皮纸信封粗糙的表面。
然后,紧紧握住。
“我做。”她抬起头,看向姜燕,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坚硬地浮了起来,“我需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开始?”
姜燕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几分。
“明天晚上,我会派人去接你。地点和注意事项,到时候会告诉你。”她站起身,拎起昂贵的手包,“记住,初言,这是交易。你拿了钱,就要把事情办好。别让我失望。”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还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又拼命绷直的幼竹。
脆弱,又顽强。
正是最好掌控,也最能忍辱负重的类型。
姜燕满意地离开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初言缓缓松开手,打开纸皮袋子。
一叠叠崭新的红色钞票,整齐地码放在里面。她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她抽出一叠,指尖抚过钞票边缘。崭新的纸张,带着特有的油墨气味。
这是卖身钱。
也是救命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和恐惧,被一种麻木的决绝取代。
手机又震了,是催债的短信,言辞激烈,带着最后的通牒。
初言慢慢打字回复:“明天下午五点前,全额还款。”
按下发送键。
她将信封仔细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背起来,走出茶室。
她抬头看了看昏沉的天空,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向公交车站。
明天晚上,她就要去见那个叫傅霆琛的男人了。
一个三十岁的、坐轮椅的、据说在那方面很“粗暴”的陌生男人。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