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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翻花绳

    堂屋里头,宋清远正和老太太说着话。

    柳半山坐在下首,偶尔见缝插针地补上两句。

    他是个懂分寸的。

    几句话就把话题从修河治水的政事,自然而然地转到鹿鸣书院的学业上。

    “顾老太太,您是不知道,咱们县尊大人对辞哥儿的文章,那是赞不绝口。”

    “前几日县衙里头议事,县尊还特意拿了辞哥儿的破题文章给下头的人看。”

    “都说这文章老辣,不像是个十岁娃娃能写出来的。”

    老太太眼皮微微一抬,浑浊眸子里透着几分清明。

    “柳师爷过誉了。”

    “辞哥儿就是个乡下长大的野小子,全靠先生管教得严,这才没把心思长歪。”

    “他年纪小,经不得夸,往后还得靠大人和师爷多提点着些。”

    宋清远端起茶碗,浅浅饮了一口。

    “老人家这话就见外了。”

    “辞哥儿这棵好苗子,别说是清河县,就是放到南阳府去,那也是拔尖的。”

    “等六月府试一过,这清河县的天,怕是又要出一段佳话了。”

    堂屋里的气氛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宋晚盈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她蹲在墙根底下看了会儿月季,又伸手去逗鸡窝旁边那只打瞌睡的芦花鸡。

    老母鸡被她一戳,咕咕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跑了。

    宋晚盈“哎”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丫鬟在后头苦着脸跟。

    “小姐,您别乱跑了,这院子里有鸡屎。”

    “我看见了,我又没踩上。”

    宋晚盈仰着小脸往院门外瞅了瞅。

    田埂上远远有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正朝这边走来。

    矮的那个扎着两个揪揪,胳膊弯里挎着个竹篮子,一蹦一跳的。

    高的那个走在后面,低着头,像是在拣篮子里掉出来的什么东西。

    是顾蓉和顾念。

    两人今天一早就去了村后那片野地,摘了半篮子马齿苋和几把嫩野葱。

    顾念嘴里还嚼着一根刚拔下来的狗尾巴草。

    走到院门口,她一眼看见院里多了好几个人。

    陌生的马车停在外头,穿皂隶衣裳的人站在墙根底下。

    “你是谁呀?怎么会在我家里?还有,你长得好漂亮!”

    顾念声音甜甜的,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你又是谁啊?”

    宋晚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夸闹了个愣。

    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

    比自己矮半个头。

    粗布小褂,袖口长出来一截,两个小揪揪扎得歪歪扭扭的。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黑溜溜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宋晚盈弯起唇角。

    “我叫宋晚盈。你呢?”

    “我叫顾念!”

    顾念把手里的竹篮子往旁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是来找我奶的吗?”

    宋晚盈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跟我爹爹来的。我爹是县……”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出门前爹爹交代的话,不许在人家家里摆架子。

    “就是来串门的。”

    直到这时,堂屋里的王氏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呆立在院门口不敢乱走的顾蓉,赶紧朝她招招手。

    “蓉姐儿,愣着干什么,快过来。这是宋大人家的千金。”

    顾蓉这才回过神,低着头局促地走过去,轻声唤了一句。

    “宋小姐好。”

    宋晚盈歪着脑袋看了看她。

    “你是顾辞的姐姐?”

    “是的。”

    “那她呢?”

    宋晚盈指了指顾念。

    “是辞弟的亲妹妹。”

    宋晚盈的眼睛更亮了。

    她蹲下来,跟顾念平视。

    “那你哥是顾辞?”

    顾念使劲点头,两个揪揪跟着一颠一颠。

    “嗯!我哥最厉害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

    “会写字,会画画,会考第一名,还会讲故事!”

    宋晚盈来了兴致。

    “讲什么故事?”

    “猴汁的故事!”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放光,声音提高了半截。

    “你听过吗?石头里蹦出来一只猴子!”

    宋晚盈眨了眨眼。

    “石头里面?怎么会蹦出猴子?”

    “就是!”

    顾念两只手比划着,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块大石头,天上的雷劈了它好多好多年,有一天它咔嚓一声裂开了,从里头跳出来一只猴子!”

    “那猴子可厉害,它翻筋斗,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

    宋晚盈的嘴巴微微张开。

    “十万八千里?那不是从这里翻到京城都不够?”

    “对呀!”

    顾念蹲下来,拉着宋晚盈的袖子。

    “它还会七十二变呢!变大树,变石头,变别人的样子!什么都能变!”

    “还有呢?”

    宋晚盈也蹲了下来,两个小脑袋凑到一块儿去了。

    “还有!”

    顾念压低嗓门,一脸神秘。

    “它把天上神仙的宝殿都砸了!把看园子里的桃桃偷了个光!神仙都打不过它!”

    “那后来呢?”

    “后来……”

    顾念的表情忽然纠结起来,小嘴一撅。

    “后来我哥就不讲了!说什么下回分解!气死我了!”

    宋晚盈噗嗤笑出声。

    “你哥也会吊人胃口。”

    “什么胃口?”

    “就是……故事讲一半不讲了,馋人的意思。”

    顾念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我哥每次讲到最好看的地方就停!”

    两个小姑娘蹲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顾念手舞足蹈比划着猴子打天宫的场面,宋晚盈听得入迷,时不时追问一句“然后呢”“那个和尚是好的还是坏的”。

    顾蓉站在一旁看着。

    她不太懂什么县太爷千金,只看见两个小丫头蹲在一块,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转身进了灶房。

    顾蓉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把早上摘回来的那几颗青杏子洗干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碟子盐粒。

    端出来的时候,两个小丫头已经聊到了猴子被压在山底下的部分。

    “你们吃点东西。”

    顾蓉把碟子搁在石阶上。

    “青杏子酸,蘸点盐。”

    宋晚盈看了看那几颗青杏子。

    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跟她在县衙后苑吃的蜜饯果脯完全不一样。

    她拿起一颗,学着顾念的样子蘸了点盐粒,咬了一口。

    酸得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好酸!”

    顾念哈哈大笑。

    “你要小口小口的!像这样!”

    她示范着咬了一丁点,嘬着嘴巴,一副老练的表情。

    宋晚盈不服气,又咬了一口。

    这回酸劲过了,嘴里泛起来一点回甘。

    “诶,后面有点甜。”

    “对吧!”

    顾念得意晃了晃脑袋。

    “我跟你说,这个要是拿糖腌一下更好吃,但我哥说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不能天天吃。”

    宋晚盈把半颗杏子捏在手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跑到院门外的马车边,踮着脚掏出一根五彩丝线。

    跑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你会翻花绳吗?”

    顾念摇头。

    “什么是翻花绳?”

    宋晚盈把丝线绕在两只手上,手指一勾一挑,撑开来。

    “看,这个叫牛槽。”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好看!像个小梯子!”

    “不是梯子,是牛槽。”

    宋晚盈撑着花绳凑过去。

    “你用手指头,从这里穿过去,把这两根线挑起来。”

    顾念伸出小手,试着去够。

    手指头太短,没够着。

    “不是那根!这根!你看我的手。”

    宋晚盈耐心示范了一遍。

    顾念第二次尝试,试探着把手指穿进去。

    “对!就是这样!往外一翻!”

    花绳从宋晚盈手上转到了顾念手上,变成了另一个形状。

    “哇!变了!它变了!”

    “这个叫鱼网。”

    宋晚盈笑眯眯看着她。

    “再翻一下就是面条了。”

    “面条?!”

    两个小脑袋又凑到了一块。

    顾蓉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两人你翻我接,偶尔线绳缠成一团,就一起咯咯笑着重新来。

    她把剩下的青杏子又洗了几颗,轻手轻脚放在石阶边上,没有出声打扰。

    日头渐渐西斜。

    院门外远处的土路上,一辆青帷骡车拐过了弯道。

    薛福甩着鞭子,长贵坐在车辕上。

    车厢里,薛明阳掀着帘子往外张望。

    “辞弟!那是不是你家门口?怎么停了辆马车?”

    顾辞掀开另一侧车帘看了一眼。

    “来晚了。”

    “啊?宋大人已经到了?”

    “嗯。”

    骡车在院门外停稳。

    顾辞跳下车,薛明阳紧跟着翻下来,还不忘理了理腰带。

    两人并肩走到门口。

    院子里。

    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宋晚盈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一个五彩花绳,正仰着小脸指挥。

    “对,就是中间那根,你大拇指勾住,往上一提。”

    顾念蹲在她对面,两只小手认真穿进线绳里,试探着往外翻。

    花绳从一个形状变成了另一个形状。

    “我翻出来了!”

    顾念拍着手,两个揪揪跟着晃动。

    “这个叫什么?”

    “筷子!”

    宋晚盈笑得眉眼弯弯。

    “你学得好快!比我上回教砚之哥哥快多了,他笨手笨脚翻了半天都翻不过来。”

    顾念嘿嘿笑了两声,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的人影。

    “哥!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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