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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上上之姿

    正值月考,鹿鸣书院的讲堂比平日里宽敞了不少。

    书案挪到了两侧,中间空出一大片。

    二十余名学子按座次排列,正襟危坐。

    山长周秉文穿了一身灰蓝色的旧儒袍,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右手边搁着一壶茶,左手边摊着一本评分簿。

    他身旁站着那个姓李的助教,手里捧着一摞白纸,预备记录各人诗作。

    讲堂的门窗全部敞开,八月末的秋风灌进来,将屋檐下挂着的几串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周秉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今日月考,题目诸位已知,以秋月为题,五言七言不限,不拘体裁。”

    “按座次,从前排开始,逐一上前诵读。”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全场。

    “老规矩。”

    “诗作念完,老夫会追问几句。”

    “答得上来,加分。”

    “答不上来,也不扣分,但诸位心里该有数。”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前排左首的一个瘦弱少年,姓孙,家里开米铺的。

    他两手攥着纸,念了一首五言绝句。

    “秋高月色明,清辉照孤城。”

    “遥望天边影,不知是何星。”

    念完,讲堂里安静了一息。

    周秉文搁下茶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韵脚倒是押上了。”

    “但最后一句,你写的是月亮还是星星?”

    孙姓少年涨红了脸,低头退回座位。

    周秉文在评分簿上写了个“中下”。

    李助教将诗稿收走,喊了第二个名字。

    接下来上场的几个学子,水平参差不齐。

    有一个写了八句,用了六个典故,周秉文听完只说了一句“你这不是写诗,是在抄书”。

    还有一个把“月”字写成了“目”,引得前排几个人差点没憋住笑。

    周秉文面无表情,在簿子上连续落下了三个“中”和两个“中下”。

    气氛渐渐有些沉闷。

    轮到第七个的时候,赵文翰站了起来。

    他不急不慢整了整衣领,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澄心堂纸。

    他没有立刻念诗。

    先冲周秉文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在薛明阳身上停了大约一息。

    “银蟾映碧梧,玉露洗清秋。”

    “广寒宫阙远,桂影落琼楼。”

    “庾亮登高意,袁宏泛棹愁。”

    “千古同一照,谁与共悠悠。”

    八句念完,收势干净利落。

    他将诗稿双手递给李助教,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讲堂里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

    “庾亮、袁宏,这两个典故用得好啊。”

    “千古同一照,这句收得大气。”

    “赵兄每回都是这个水准,真叫人望尘莫及。”

    周秉文接过诗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

    “对仗工整,用典妥帖。”

    “庾亮登高、袁宏泛棹,都是前人望月的名典,你能信手拈来,说明平日用功不少。”

    “不过。”

    赵文翰的睫毛微微一跳。

    “你这首诗,八句之中用了四个典故,辞藻华丽,却少了些自家的筋骨。”

    “读着像一篇精巧的锦缎,好看,但是少了一层。”

    周秉文搁下诗稿。

    “上。”

    赵文翰嘴角的弧度收了一收,拱手道了声“多谢先生指点”,便回到了座位上。

    他不是不满意这个评语,他是不满意那句少了些自家的筋骨。

    什么叫少了筋骨。

    那分明是他精心挑选了半夜的典故,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的薛明阳。

    薛明阳是第十一个。

    在他前面还有三个人。

    这三首诗乏善可陈,周秉文给了两个“中”和一个“中上”,语气越来越淡。

    讲堂里有人开始打哈欠。

    “薛明阳。”

    李助教喊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打哈欠的那几个人忽然来了精神。

    薛明阳站起身,先习惯性搓了搓胖乎乎的双手。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里掏出那张顾辞昨夜写好的澄心堂纸。

    纸张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里有些扎耳。

    前排几个平日里跟在赵文翰身后的学子,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赵文翰端起茶盏,用茶盖撇去浮沫,低头饮茶不看他。

    薛明阳清了清嗓子,声音起初有些发紧。

    “天远秋云薄,江明夜露清。”

    头两句念出,讲堂里的细碎声响歇了下去。

    薛明阳脑海里浮现出顾辞昨夜教他的语气,语调渐渐稳了下来。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这两句落下,周秉文原本半阖的眼睛缓缓睁开。

    赵文翰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薛明阳没有停顿,顺着气韵往下念。

    “雁影横空过,蛩声入梦轻。”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

    八句五言,一气呵成。

    薛明阳念完最后一句,将诗稿双手平举,递给走过来的李助教。

    讲堂内没有声音。

    没有议论,没有惊叹,连翻书的声音都歇了。

    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学子,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上一刻的戏谑,眼底却换上了错愕。

    这首诗没有用一个生僻的典故,也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

    但那种天地辽阔、清冷孤寂却又带着一丝温情的意境,就像秋夜里的风,吹进了人的心里。

    周秉文从李助教手里接过诗稿。

    他没有像评价赵文翰那样立刻开口,而是将那张纸放在桌面上。

    老山长在心里将那句“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来回咀嚼了两遍。

    这等胸襟,绝不是一个成日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能轻易写出来的。

    但他看着薛明阳那双略带紧张却并不心虚的眼睛,又觉得这诗里没有老学究的酸腐气。

    老山长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了几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明阳那张圆滚滚的脸上。

    “这诗,是你自己写的?”

    周秉文的语速很慢,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赵文翰放下茶盏,目光紧紧锁在薛明阳身上,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等着薛明阳露出破绽。

    薛明阳迎着周秉文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想起顾辞昨夜的交代,脸上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

    “回先生,是学生写的。”

    周秉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上个月你那首夏日,老夫说你有了静气。”

    “今日这首秋月,气象却比上个月开阔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且说说,这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是怎么想出来的。”

    讲堂里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薛明阳身上。

    赵文翰的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薛明阳微微低下头,声音放轻了几分。

    “上个月底,家父去南阳府谈一笔丝绸生意,走了五天。”

    “那几日夜里,学生一个人在书房温书,心里有些发空。”

    “推开窗子,正好看见天上那轮圆月。”

    “学生当时便想,无论家父走到多远的地方,此刻抬头看见的,应该也是这同一个月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涩意。

    “学生想起小时候家父出远门,也是这般。”

    “心里一酸,便顺手写了这几句。”

    这段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卖弄才学的虚浮。

    坐在前排的几个学子,听见这番话,眼里的错愕渐渐散去,换上了几分了然。

    商人重利轻别离,薛万堂常年在外奔波,这是清河县人都知道的事。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秋夜里思念远行的父亲,写出这样的诗句,合情合理。

    周秉文看着薛明阳,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

    “赵文翰那首秋月,辞藻华丽,老夫说他少了自家的筋骨。”

    “你这首诗,没有用一个典故,遣词造句甚至有些直白。”

    “但诗以言志,贵在一个真字。”

    周秉文在评分簿上落下重重的一笔。

    “这首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上上。”

    这两个字一出,讲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声。

    上上。

    这是鹿鸣书院今年以来的第一个上上。

    连赵文翰那首苦心孤诣的佳作,也不过得了个上。

    李助教将诗稿收好,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薛公子这番进益,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薛明阳拱手行礼,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的时候,觉得后背的里衣都被冷汗湿透了。

    但他忍住了想要转头去看顾辞的冲动。

    讲堂里的气氛变了。

    坐在薛明阳周围的几个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搭话。

    “薛兄,深藏不露啊。”

    “那句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写得真是妙极。”

    “改日薛兄得空,咱们去春风楼喝茶,你可得好好与我们讲讲这作诗的心得。”

    薛明阳搓着手,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连声应和。

    赵文翰坐在第一排,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手里的折扇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原本以为薛明阳会拿出一首堆砌辞藻的伪作,只要周秉文一盘问,必定原形毕露。

    可他怎么也没算到,薛明阳会用这样一首平平无奇却胜在真情的诗,轻而易举破了他的局。

    连他身边那几个平日里最爱奉承他的小弟,此刻也正探着头,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看着薛明阳。

    赵文翰咬了咬牙,将折扇收回袖中,端起茶盏掩饰嘴角的冷意。

    讲堂最后排。

    那个靠墙的角落里,光线有些暗。

    今日的顾辞坐在矮板凳上,双腿并拢,手里捧着一本借来的《历年县试真题汇编》。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细细研读着一行关于赋税考题的批注。

    前排的喧闹、周秉文的赞许、赵文翰的难堪,仿佛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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