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甜没说话。
她慌乱地烦躁地抓了一个面包,打开玻璃门,冲进了雨幕。
2035年,距离她离开家去购物商场,已经十年过去了。
而她……一点没变。
她抬头看着天空的大雨,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大雨,她只不过好心救了一个即将被车撞的小男孩,怎么就撞到了十年后?
郁甜耷拉着肩膀,有些沮丧。眉眼里满是阴郁和悲伤。
回家。
她必须回家看一看……总不能一眨眼的功夫,孩子们都长大了吧?
*
城市的另一角,第一精神病院的科室里人满为患。
这里是现代人的失乐园。
由于工作压力大,竞争激烈,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复杂的人际关系等多种因素影响,大部分人处于亚健康的状态,更多的人患有心理疾病。
佟墨白快速停好车,穿过长廊,走进咨询室。他像是老熟人一样,自然地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一个穿着大白挂的眼镜男人。
“哟。佟总,今天怎么主动来治疗了?”季迟开起了玩笑。
他们是朋友,是兄弟,更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没事……”佟墨白起身想走,却被季迟叫住。
“怎么?”季迟挑眉,握着笔的手开始转笔,显得轻松自然,“你又梦见亡妻了?”
佟墨白一愣。
果然骗不了他。
“不是死了,是失踪。”佟墨白再次纠正。
他明明有感觉的。
和他站在黑色的大伞下的女人,娇小,楚楚可怜。
是她。
也没有消失。
“佟墨白!是兄弟才劝你,别再纠缠过去了,你老婆已经死了!死了十年了!”季迟敏锐地察觉到,病患有严重的幻觉迹象。
这些年佟墨白病了,郁甜就是他一切心理问题的根源。而郁甜已经在十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可是这些年,佟墨白一直会看见她。
不,或许梦见她。
甚至产生幻觉。
“……”佟墨白没说话,眼眶发红。
季迟再次肯定:“郁甜已经、死、了!”
佟墨白手心颤抖,顷刻间,疲惫和溃败全都涌向心头。
在季迟震惊的眼神中,平静道:“我见到她了。”
啊??
季迟签字的笔顿住,疑惑道:“然后呢?”
“我想……带她回家。”
“那请问这位小姐和你记忆中的人很像,还是……又是哪个人故意整容来骗你的?”
佟墨白肯定:“一模一样。”
“和她十年前长得一样,穿着和那天一样的碎花裙,甚至知道我们小时候的秘密!”
“她,就是郁甜。”
季迟慌了。
这样波澜不惊的语气,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不愧是一个重度精神分裂患者。
季迟沉默了一会,好心提醒:“佟墨白,现在是大白天,暴雨。当年也是这么大的暴雨,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撞鬼了?”
“很真实。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佟墨白反驳。
笃定是她。
季迟又说:“那我们来确认一件事——十年前,郁甜小姐因为见义勇为,车祸身亡。”
“是失踪。”
“那好。”季迟换了个说法,“那我们换一个问题,如果当年郁甜没有死,那么今天的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跟当年一模一样。”
这次,轮到佟墨白沉默了。
“嗯。”
“很好,你没撞鬼。不过,我可以给你两个选项。”
“一,这个女人真实存在,她和郁甜长得很像,让你产生了混淆,觉得她就是郁小姐。”
“二,这个女人并不存在。她从头到尾,都是你幻想出来的。”
季迟说的委婉,可是每一字都像是刀扎一样。
佟墨白漆黑的眼睛眨了眨,“你的结论是什么?”
“意识清楚,智力正常,出现幻听幻视,自称见到了死人。佟墨白,你的症状更严重了。”季迟在本子上写下‘精神分裂症’,瞥了一眼旁边的护士,“我给你开点奥氮平和利培酮吧!”
季迟是心理医生,在市第一精神病院上班。作为好友,佟墨白的病一直是他在处理。
只不过,这一次更严重了。
“我不吃。”佟墨白自嘲地笑了,“我认为,那就是她。”
季迟:“……”
这位患者,抗拒服药是最危险的。
“那你回忆一下,是不是因为这场暴雨,才导致你看到了她?因为她当年就是在暴雨里出了事,所以……其实,她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又或许,等你们回了家,她就消失了。”
佟墨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的,他的情绪激动:“她是真的,对不对?”
对不对!
“季迟,我真的看见她了!真的!”佟墨白拍了下桌子,激动地站起来。
眼看他转身要离开,季迟一个冲刺把人抱住,右手拿着的一根镇定剂飞到佟墨白的胳膊上,就这么狠狠地给了他一针。
“季迟……”佟墨白挣扎,脸深深地埋下,“我不要吃药……我没病……”
半晌,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刚刚睡了会儿,我又梦见她了。”
季迟问:“谁?”
哦,他的那个亡妻。
佟墨白还是肯定:“不,她就是真的。”
季迟:“……”
好好好,这位患者要翻天。
季迟把室内的光线调暗了些,声音娓娓道来:“现在闭上眼,深呼吸……你需要安静……佟墨白……你要记得一件事……她已经离开了……不在这个世界了……”
佟墨白的眼神变得涣散,很快,躺在躺椅上睡了去。
或许梦见了什么,他的眼皮转动了几下,最后,终于平静。
季迟打开诊疗室的门,他探出脑袋:“安排病人住院,他需要静养!”
两个护士匆匆赶来,把人带走。
季迟看着佟墨白那张因为疾病变得轮廓分明的脸,重重叹了一口气:“郁甜?这次又是哪个女人?有意思,整容成亡妻,上新闻的节奏!”
*
轿车急速驶过减速带,开进佟家老宅的小区门口。
郁甜走下车,看着熟悉的地方,有些动容。
那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坐落在江州城最贵的地段。十年前她和佟墨白结婚后就住在这里,花园里还有她亲手种的蔷薇。
但现在,花园荒了。
蔷薇枯死了大半,草坪也长得参差不齐。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廊的灯坏了一盏也没人修。
整个宅子透着一股暮气,像是被时间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