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承乾穿上了新的常服,让宫女们把头发束的一丝不苟。
甚至是在铜镜前整理了三次自己的仪容仪表,以免在圣人面前失去了礼数。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圣人第一次传话,让他这位太子一起陪着享用晚膳,乃是实打实的恩宠!
李承乾自然是无比激动,以很多动作来缓解自己此时此刻沸腾的心情。
他以为,自己这一次躲过了一劫。
他以为,自己终于唤起了圣人心中的那一丝父子之情。
他以为,圣人终于认可了他这位太子!
若是秦奕在这里,肯定会说,宴无好宴。
圣人的这一个晚膳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可惜,碍于身份原因,秦奕现在也无法留在太子李承乾的身边,而以太子李承乾如今这心性,还是悟不出这个道理来。
说白了,一个人的认知是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所养成的。
秦奕便是教了这十三个月的时间,从贞观十六年三月中旬,再到如今贞观十七年的四月中旬,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让太子李承乾彻底改变认知。
酉时末。
李承乾带着萧长史和太子仪仗队一起,离开东宫,前往甘露殿。
李世民也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
说起来,父子两人确实是很久很久没有在一起交谈过,两人也根本就不像是一对父子。
反倒是越来越像是君臣!
李世民看着眼前一桌子的饭菜,看着旁边空着的位置,一时间,神情略有一些恍惚。
也就在这时,太子李承乾到了。
“臣拜见陛下,陛下恭安”李承乾走进大殿,先施了一礼。
李世民则是挥挥手,让身边的宫女、宦官全都退下去,大殿之上,只留下了他们父子二人。
这才对李承乾说道:“免礼,如今……这里只剩下我和你两人,便是不必再讲究这些虚礼了。”
太子李承乾抬眼,看了一眼李世民。
见到对方温和之中还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似乎一下子就被击中了什么,也领会了这眼神之中的意思。
他当即开口,叫了一声。
“大人。”
李世民这才微微扯出一丝笑容来,伸手示意道:“坐吧。”
李承乾还是回了一礼,这才坐了下来。
桌子上的佳肴,竟然都是他以前喜欢吃的,甚至是还有几样,乃是秦王府之时,他最喜欢的糕点。
见到这些,李承乾双眼不禁微微一红。
总有一种圣人当真回心转意,开始宠爱他的错觉。
李世民对于李承乾的神情也是尽收眼底,心中还是有着那么一丝纠结,似乎觉得自己如此利用太子,有些于心不忍。
但是,一想到太子身边有着高人指点,而太子却对他这位父亲藏着掖着,就立即收起了那一丝的不忍之心。
食不言,寝不语。
父子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在大殿之上吃着佳肴,一直到这酒足饭饱之后。
李世民放下了筷子。
李承乾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此诗一出,我也是才醒悟过来,此前犯了大错呀!”
李世民率先开了口,看向太子李承乾的目光之中,露出了一丝愧疚之情。
那眼神也似乎是对着铜镜做了很多遍一样。
然而,太子李承乾看到圣人的这个眼神,内心之中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样,眼泪在眼眶之中打滚。
他终于听到了圣人承认了自己的过错!
忍住,不能让眼泪流下来,孤可没有这么脆弱。
“大人,雷霆雨露均是圣恩,要说错,也是错在我,没能做到修身养性,算不得是一位贤德的储君。”
“我心中有愧呀。”
李承乾即便是看到了李世民那一丝愧疚的神色,也听到了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不过,秦奕这一年多来给他分析局势,讲解人心。
让他演一辈子的伪君子,从而成为真君子。
这些话,他还是听进去了一些。
此时此刻,他不至于真的犯蠢,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托盘而出,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毕竟,他此前暗中联络李元昌、侯君集、李安俨、席君买等人意图谋反,这是真事儿,是一个完全不能说的秘密。
也正是因为有着这个秘密,才会让李承乾现在还能保持着一点理智,在李世民面前虚与委蛇。
李世民则是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承乾,你可知道昨日百官在这太极宫前,请求我给与此番有人诬陷你谋反一事一个回应,我则是让辅机代为传话,而他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吗?”
李承乾自是不知,回道:“儿不知。”
李世民道:“辅机有言,诸公可是忘了汉武帝之戾太子吗?”
听到这话,李承乾心下一惊一紧,却又随之一松。
在秦奕的指点之下,他熟读史书,寻找着历史上多少位帝王是以嫡长子、太子的身份登基为帝。
也寻找着历史上那些个太子最后的结局。
而这其中,汉武帝之子刘据自然是让他颇为感同身受,甚至是也觉得万分可惜,以及一阵后怕。
所以,当李世民提及这句话的时候,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儿,儿,儿多谢舅公能够为儿说句公道话!”李承乾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一副颇为感动的样子。
若非秦奕在锦囊之中推演长孙无忌的所作所为,给他剖析了这位舅公真正的目的,他或许还真的被其这句话给感动到了呢!
李世民再一次将李承乾的神情举止尽收眼底,他不知道的是,李承乾也在铜镜面前对着做了很多很多表情。
“唉,辅机的这一句话,倒是也点醒了我呀!”
“我差一点儿就因为贺兰楚石这些个奸臣的一句话,便误会了你,也差一点儿酿成大错!”
“好在,魏徵等人劝谏,而你也能站出来反驳这些奸臣的诬陷,不至于走上刘据的路。”
“仅此一点,我心甚慰。”
“说起来,最近这一年来,你的变化,我也是看在眼中,未曾想到你潜心读书不过几月,就能提高了自身之文采,写出了《阿房宫赋》这样的文赋。”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如此简单的道理,可能懂此道理之人,却又是寥寥无几。”
说到这里,李世民紧紧地看着李承乾,缓缓地开口问道:“承乾,此间没有外人,你和我说实话,你身边可有除了魏徵、孔颖达之外的人……指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