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奕此前有言,杜荷忠心有余而能力不足。
此人可用,但是不能大用,一般的事儿可以交给他去办,而重要的大事,则万万不能交给他,很有可能会好心办成坏事。
李承乾此前不太懂,现在算是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说起来,在没有秦奕的指点之前,他和杜荷差不多,属于那种把一切事情想的过于简单的愚笨之人。
如今,秦奕指点他,他则是指点着杜荷。
等到杜荷伴读结束,不过一会儿,也就轮到了秦奕,这伴读之前,他其实已经到了东宫这边上值。
太子伴读虽然官职不高,却也是要上值,也就是要上班的,太子听孔颖达等少师讲学,太子伴读要在身边一起听讲,平日里也要负责整理着太子的书架,晒一晒古籍、整理一下书本。
原本这个官职也就是兼任,并且还是士家子,比如长孙家庆、长孙祥、杜荷这些朝中大臣之子弟。
而秦奕……也算的上,乃万石秦家出身,贞观十二年的进士身份,却被圣人钦点为太子伴读。
只因为秦奕的策论写的十分耿直,颇有一点儿直臣的味道。
而李世民觉得太子李承乾的身边就需要这样的人,如同于志宁、张玄素一样,在太子身边规劝他的过错,如此也就让秦奕兼任太子伴读。
还是和往常一样,等待秦奕坐下,李承乾直接把纸张递了出去。
秦奕看完,当即开始给李承乾解释第一个问题,那就是魏徵突然奏请圣人,准许太子李承乾共襄国事。
李承乾听闻此事之后,也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参与国事。
“殿下,魏徵既然是嫡长子继承制的坚守者,此番让殿下共襄国事,自然是想着趁热打铁,为殿下赢得一个能坐稳东宫的机会。”
“须知道,殿下身为太子,大唐的储君,便是未来的天子!”
“如此,殿下的第一要务是什么?”
“是仁孝!”
“那么,第二要务是什么?”
“那就是会文治武功!”
“殿下的一篇《三字经》已经展现出来了殿下的才学,赢得了名声,深得大儒之心。”
“接下来,殿下要做的确实是让朝中大臣们看到殿下的悔过自新,也要看到殿下拥有着治国理政之能。”
“而非此前自暴自弃,整日里只知道饮酒作乐,甚至是穿着突厥人的衣服和突厥人共舞!”
“这才是魏徵此番奏言的初衷!”
李承乾低声快速道:“那圣人为何会拒绝?”
秦奕解释道:“那自然是圣人在忌惮殿下当真有着文治武功之能,甚至是远超于他呀!”
李承乾读书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读着。
秦奕则是轻声继续给李承乾分析道:“圣人现在还没到真正力不从心的时候,也没有到老眼昏花的时候。”
“甚至是可以说,陛下如今正值当打之年!”
“而殿下却表现出来一种如他年少之时一般的英明神武,岂不是在提醒着圣人和百官,圣人已经老了?”
“圣人是不是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退位让贤了?”
“然而,殿下读书月余,可知晓赵武灵王?”
李承乾一边读书,一边点头。
他读书月余,从一开始读的便是《史记》,自然也是读到过赵武灵王之史册。
当下,似乎也明白了秦奕口中的‘圣人忌惮’到底所谓何意。
赵武灵王退位让贤给次子赵何,结果长子赵章不满,发动沙丘之乱,结果兵败被杀,而赵武灵王也被活活饿死。
可以说,这就是退位让贤的下场。
自此之后,君王谁还敢玩儿退位让贤这一招?
秦奕继续道:“殿下既然读了史书,也知道赵武灵王这一前车之鉴,那也应该看得到,古往今来,又有几位帝王是太子之身登基为帝?”
“便是一个巴掌也数得过来吧?”
“圣人早年有言以史为镜而知兴衰,那应该也是熟读史书之人,必然看透了此事。”
“可是,殿下为何还要忌惮殿下,为何又不愿直接废了殿下,扶持更为年幼的晋王李治?
“只因为人心隔肚皮,圣人不敢赌。”
“更不可能拿着李唐国祚来赌,他必须要忌惮于殿下,担心殿下并非是真正的仁君、明君,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假象。”
“却又不能完全相信殿下的品行,毕竟殿下此前之事就足以证明,你德不配位,更甚至是暗中谋逆。”
“这也是我此前有言,殿下最好是当一辈子的伪君子。”
“如此,便也算是真君子了。”
秦奕的一番解释,总算是让太子李承乾明白了圣人忌惮之心源自于何处?
也总算是清楚圣人为何要拒绝魏徵之请求,为何不让现在的他去共襄国事。
明明早年的时候,他也有被允许监国,可如今却连上朝论政都不被允许了!
原来如此。
秦奕则是又开始回答太子李承乾的第二个问题,‘孤可以相信舅父耶?孤还可以信谁?’
其实,这算得上是两个问题。
“殿下可知晓长孙无忌是什么人?”
李承乾摇摇头,他正是因为不知道长孙无忌是一位什么样的人,才会有此问。
因为他其实也感觉得出来,长孙无忌在他和李泰之争中,似乎不管不顾、不闻不问,谁也不帮!
秦奕这才继续开口,轻声道:“长孙无忌是一位纯粹的利己者,在他的心中,排在第一位的应该是权,第二位则是长孙家。”
“除此之外,怕是容不下什么了。”
李承乾听完,咽了一口唾沫,似乎是读书读的口干了,也似乎是听到秦奕对长孙无忌的评价之后,有些不敢相信。
“殿下或许不相信,但我只能说,殿下还是对长孙无忌保持着一丝警惕之心吧。”
“此人能用,但是绝不能信任!”
李承乾认真地点了点头。
秦奕说不能信,那就是不能信。
况且,长孙无忌乃是他的亲舅,却眼睁睁地看着李泰和他相争,却什么也不做,只是冷眼旁观,就已经让李承乾颇有一些寒心了。
秦奕又继续幽幽地说道:“至于殿下还能相信谁?”
“我只能说,谁都可以信,谁也不能信。”
“就好像是此前教导殿下用人是一个道理,都能用,却又不能尽其用。”
“圣人早年当真就信任魏徵、信任薛万均等人吗?”
“自是不然,信任也是慢慢地建立起来,便是现在,圣人信任侯君集,任其为吏部尚书,侯君集不还是暗中联络殿下,想要密谋造反嘛。”
“殿下不必要执着于自己该相信谁,因为殿下现在依然还是太子,是储君。这东宫可是有着两千余属官,都算得上是殿下的人,自然是可以想用就用,而朝堂之上的百官,除了长孙无忌等公侯,也是能用的。”
“不过,就要看殿下想怎么用,又要用这些人来做什么?”
“殿下如今虽然解除了禁足之令,但是最好继续潜心读书,再写一些佳作,提高声望。”
“须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于锋芒毕露也不太好。”
“这段时间最好是修身、养心、养性、养名。”
“要让圣人看到殿下对其没有丝毫的威胁之心,甚至是还有着孝心、仁心,以及兄友弟恭的亲情。”
“殿下也要读一读医书,用医书上的道理提醒李泰,肥胖并非是好事儿,也要提醒圣人,如何以药膳来延年益寿,还有长乐公主等。”
“这便是不争为争!”
李承乾再度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