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四月十五,辰时。
鼓楼的钟声刚过,五品以上百官汇聚在皇城前,以此进入城内。
今日,乃是望朝朝会之日。
凡京师五品以上官吏皆可参与,且身穿朝服,进宫奏谏。
和往日一样,所奏之事,无外乎‘国事’二字。
忽有一人越列而出,躬身跪地,高声道:“陛下,臣杜楚客,有本启奏,事关储君,事关国本,不敢不奏!”
李世民见到中书舍人柳奭(Shi)出列奏事,开口便是事关储君,直接蹙眉,沉声道:“准奏!”
柳奭的语气铿锵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痛,说道:“陛下,太子承乾,身为储君,乃天下表率,却德行有失,私宠太常乐童称心,日夜厮混,不理朝政,甚至不顾君臣礼仪、人伦纲常,与那称心同起同卧,秽乱东宫!”
“此等行径,伤风败俗,有辱皇家体面,更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明察!”
“什么?!”
一声低呼从朝臣中响起,原本平和的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皆面露震惊,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魏征虽病重,今日却强撑着入朝,听闻此言,身子微微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浅红。
褚遂良、马周等人更是面露难以置信之色,纷纷看向太宗,等候圣裁。
而站在百官之首,被允许参加这一次望朝朝会的李承乾,直接脸色苍白,双手紧握,青筋暴起。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瞬间由晴转阴,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与失望。
他以为自己下诏恢复了息隐王李建成的太子封号,就能堵住这些人的嘴。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还有人直接当朝弹劾太子,恶意毁坏太子李承乾的名声!
李世民当即厉声呵斥道:“你可知诬告储君乃是大罪?”
柳奭早有准备,躬身回道:“陛下明鉴,臣不敢诬告太子殿下!此事有太常寺官吏亲眼所见,那称心常出入东宫内院,无人敢拦,甚至太子殿下为其特制锦袍,赏赐无数。”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李世民听到此言,脸色愈发难看。
他看了一眼站在那里,低着头的太子李承乾。
沉默少许,声音冰冷刺骨。
“孽障!”
“朕原本对你寄予厚望,却不想你竟做出这等伤风败俗、有违人伦之事!”
李承乾刚要上前为自己辩解,却不想,魏征强撑着身子,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此事尚需彻查,不可轻信一面之词,以免冤枉了太子,动摇储位啊!”
李世民审视地看着魏徵,他原本就怀疑指点太子之人,可能就是魏徵,如同当年身居太子洗马之位一样,当即沉声道:“长孙无忌、褚遂良,朕命你二人即刻带人前往太常寺,彻查此事,务必查明真相,若柳奭所言属实,绝不姑息!”
“臣遵旨!”长孙无忌与褚遂良躬身领旨,即刻带人出宫,前往东宫。
朝堂之上,百官依旧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多言。
“散朝!”
李承乾脸色苍白、双手握拳,内心更是痛苦不堪。
一边是自己心爱的人,一边是自己的储位,一边是自己一个月来的努力。
他心中就像被无数把刀切割着,每一次挣扎,都带来刺骨的疼痛。
他想不顾一切地跪地求情,想保住称心,可他又不敢,他怕自己这一个月来的努力付诸东流,怕自己失去储位,也怕辜负了秦奕的期望。
直到李世民甩袖走出大殿,从他的身边走过,甚至是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着什么。
可太子李承乾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那仅有的一丝理智告诉自己,千万不能跪下去!
这一跪,他将彻底丢掉太子之位!
这一跪,秦奕对他的教诲也将付诸东流!
这一跪,必定是亲者痛、仇者快!
李承乾忍住了。
李世民随后则是走的更快,好像是不再给李承乾跪下去为自己辩解,为自己求情的机会了。
魏徵看了一眼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尽是挣扎之色的李承乾,就知道柳奭所弹劾一事,必定是真的了。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太子李承乾竟然还做出了这样的事儿。
晋朝之事,养乐童乃是常有之事。
但是本朝就算是风气再怎么放得开,那也只能是世家子弟可以私下里这么做,而作为大唐的储君,未来的天子,太子李承乾却私宠太常乐童,完全就是德不配位!
“唉……。”
魏徵无奈地摇摇头,身形也佝偻了一些。
他缓缓地走出大殿,只觉得天空阴云密布,原本的阳春……不见了。
李承乾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东宫,完全就是脑子一片空白。
自长孙皇后病逝,圣人偏爱于李泰。
他就觉得自己失去了亲情。
唯有称心在他身边,关心着他、哄着他,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开心起来。
而那段时间,也是李承乾心情处于低谷的时期。
他已经放弃了思考,开始养死士,想要杀了于志宁、杀了张玄素,甚至是想要杀了李泰。
然后,又是让贺兰楚石联络侯君集、让杜荷联络李元昌,拉拢李安俨、席君买等人,想要学圣人当年的玄武门之变,再来一次逼宫!
可以说,称心算是唯一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之人。
而现在,有人却借此弹劾他宠信称心,有违常伦!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带着人来到东宫,身后还押着面色惨白的称心。
长孙无忌面色严肃,对着李承乾躬身道:“殿下,臣等奉陛下之命,彻查乐童称心一事。”
“如今查得柳奭所言属实,证据确凿。”
“陛下已下旨,将称心腰斩,即刻执行!”
“另,陛下命殿下禁足东宫一个月,闭门思过,反省自身!”
“腰斩……?!”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要抓住称心的手,却被侍卫拦住。
“不!舅父,求您饶了他,求您!”他声音嘶哑,撕心裂肺,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称心望着李承乾,眼中满是恐惧与不舍,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摇头。
侍卫不再犹豫,押着称心转身离去。
“称心!”
李承乾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理智彻底崩塌,他猛地转身,一把扫过案上的书卷、笔墨,“哐当”一声,所有的东西都摔在地上,碎的碎,散的散。
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头发散乱,仿佛一头失控的野兽,嘴里不停地嘶吼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能饶他一次?!”
“孤已经在改了,孤已经在努力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