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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关家内话

    大年初二,关家的土炕烧得不算暖和。老关头直挺挺地躺着,眼神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嘴里不时哼哼两声。要搁往年这时候,家里哪能寻得着他的影子?不是在哪个贝勒爷府上陪宴,就是去了固山贝子家凑局。一帮遗老遗少吆五喝六、行拳猜令,那叫一个热闹。

    可今年不同——不知哪个杀千刀的,把他被女婿张二河打了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还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说什么他被吊在马棚上,被马鞭抽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地求饶。

    “狗东西!”老关头在心里啐了一口,“老子啥时候哭过?阿玛额娘走的时候,我还在外头点堂会呢!”当时不过是急着喊了两声“雪儿”“娇娇”的名字,哪晓得被传得这么窝囊。

    炕边的关白氏听他哼哼,手足无措地站着。外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关林鹏探进头来:“你要是疼得厉害,我就去韩大爷那儿买点药。要是不疼,就别哼哼了,大过年的,烦不烦?”

    老关头眼皮一翻:“老韩头那乡下的土把式,也就这年月能混口饭吃。搁以前,爷们府上随便请的都是京城名医,往我爷爷那辈,来的还是御医,轮得到他?”

    “得得得,”关林鹏走进来打断他,“也不看看现在啥时候了,还御医?咋不把你跟康德关一块儿,接着当您的贵人?”

    “跟皇上关一块儿,那是我的光荣!”老关头梗着脖子反驳。

    “你不要命啦?”关林鹏急道,“现在啥时候了,还皇上长皇上短的?你要这么说话,害得咱家被批斗,我姐夫可饶不了你!”

    一听见“姐夫”两个字,老关头明显缩了缩脖子。“他敢?”话刚出口,就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姥爷——”

    老关头“唰”地转向关白氏:“你听见没?我好像听见娇娇……娇娇叫老爷了?”

    关白氏抬起头:“兴许是雪儿跟娇娇回来了,今儿大年初二。”

    “哎呦喂!”老关头一骨碌爬起来,“快快快,把炕收拾好!雪儿娇娇来了,张二河那个活阎王肯定也来了。要让他瞧见我还躺着,那还了得?不行,我得赶紧起来!”他跳下炕,抓起镜子把头发往后抿。关白氏被他催得手忙脚乱,赶紧收拾炕铺。

    刚收拾停当,张娇就从外头扑了进来:“姥爷、姥姥,想我了没有?”

    “哎呦,是我的小金豆子呀!老爷可想死你啦!”

    “老爷,你是不是刚醒来?”

    “胡说,老爷早就醒啦!”

    “咦——骗人,你衣扣都系错啦!”

    老关头低头一看,可不是嘛,衣襟上的扣子错着位,歪歪扭扭的。他一边手忙脚乱地解,一边正色道:“这不叫系错,这叫‘错扣迎春’,大过年就兴这么穿!”

    张娇半信半疑,扭头看向门口的张二河:“爸,姥爷说的是真的吗?”

    张二河倚在门框上,嘴角一勾,朝女儿点了点头:“对,你姥爷说的是真的。”

    老关头有点尴尬:“二河,来来,赶紧上炕。”

    “老丈杆子,在家没骂我吧?”

    “没有没有,”老关头赶忙摇头,“你跟雪儿能来看看,我就很高兴了。”

    张二河摘下棉帽子:“是嘛,没骂我就好。”转头对小舅子说:“去,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关林鹏刚要应声,老关头眼睛一瞪:“还不赶紧去!你姐夫姐姐来了,还不知道上门迎着?跟个拴驴桩子似的杵在这儿,一点眼色没有!快!”

    他又一扭头:“雪儿她娘,你去整几个好菜,中午我陪我好女婿喝几口。”

    “算了,”张二河摆摆手,“你还吃着药呢,酒就不喝了。丈母娘,你那手艺我放心,好好整一桌,中午一家吃一顿。”

    “知道了。”关白氏低低应了一声,出去忙活了。

    “老丈杆子,今儿咋没出去跟你那些贝勒爷叙旧?”

    “我、我今年想静一静。”

    关林鹏提着东西从外头进来,当场揭了他的底:“姐夫,别听他说。他是今年被你打的事传到外头了,嫌丢人,才躲在家里的。”

    “你们这边也传了?”张二河眼睛一眯。

    “是啊,我们这边也传得沸沸扬扬的。”

    老关头眨巴着眼睛:“二河,别不会是有人故意传的吧?”

    张二河点点头:“应该是。不过老丈杆子,这把你是受我连累,这是有人冲着我来的。”

    关雪也开口了:“爸,你说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二河好不容易在厂里当上车间副主任,眼下你这事一闹,说不得他年后这副主任就得被免了。你真是……打我小时候起,你就一天到晚溜鹰斗狗的,我都不说啥。可现在我都嫁给二河了,你还……”说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哎呦我的雪儿,你可别哭呀!”老关头慌了,“爸这辈子就这个性子,到死也改不了。不过你放心,只要年后二河领导敢找二河的事,老子我就一根绳子吊死在他门上!”

    “行,老丈杆子,”张二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爷们。”随后把关雪搂进怀里,“雪儿别哭,告诉你,没事的。再怎么不能接,我师傅也是车间主任。你别忘了,年前我还帮谁寻摸过东西。”

    关雪收了眼泪,吸了吸鼻子:“你说的是李厂长?”

    “对,明晚上去他家,到时候我给他说说。有他在,百分百没事。”

    “那就好。”关雪这才转涕为笑,可转过头,还是恶狠狠地瞪了老关头一眼,“爸,我这是跟你说最后一次。你要是以后再敢胡作非为,影响到二河跟娇娇,我就……不认你了!”

    老关头深知自己闺女的性子——她从小就不爱说狠话,今天能当着面说出这番话,那真是气到了极处。他哪敢再含糊,忙不迭地保证:“雪儿,你放心,以后……以后我绝不再赌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说实话,你爸我又不是那四六不懂的浑人。这些年要不是有二河帮衬着,咱家说不定就跟那些破落户一样——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出门还得拿猪油往嘴上抹,装刚吃过肉的样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在床上趴了这么些天,我也想明白了。等年过完,让二河帮我寻个看大门的活儿,我也出门挣点。”

    “行了,”张二河在一旁开口,“老丈杆子,既然你有这个心,看大门的活儿就别去了。我张二河好歹也算有几分名声,让自个儿老丈人去看大门,像什么话?你好好待着就成。

    过完年,我替你给小舅子寻个差事——他上班挣钱养你,那是天经地义。你呀,就跟我丈母娘好好在家絮叨絮叨,有空把这房子收拾收拾,别一进来跟个猪圈似的。”

    他说着,抬眼瞅了瞅熏黑的天花板。老关头脸上臊得一红,低声道:“知道了,等过完年我就找几个人,刮个大白,好好收拾收拾。”

    “姥爷——姥爷!”外屋传来张娇的喊声,“你快来呀!这树上有个鸟儿,我不认识!”

    “哎——来了来了!”老关头朝女儿女婿讪讪一笑,转身就往外屋走,嘴里应着:“娇娇别急,姥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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