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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各打五十大板

    朱雄英看完,将奏疏轻轻搁回案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怪不得自己父亲,跟爷爷,脸色都不太好,甚至把勋臣们都喊来。

    这谁看到不蒙圈啊。

    两本奏疏摆在面前,等于是把北征军大营里最不堪的东西全抖了出来。

    冯胜告常茂骄纵不法,常茂反咬冯胜治军贪财。

    两个人说得都有鼻子有眼,谁真谁假,或者说谁更真谁更假,一时半会儿根本分不清。

    可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两个人不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北征军出征之前就不和,到了辽东之后愈演愈烈,现在直接撕破了脸皮,闹到了朱元璋面前。

    现在光看这两份奏疏。

    会让人产生错觉。

    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不过……

    事实上恰恰相反。

    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情。

    这是镇守北平,辽东所有军政高层的事情,谁也跑不掉。

    道理无非就那一句,你不拿,专员怎么拿。

    朱雄英站在御案旁,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冯胜把常茂绑送京师,是要借陛下的手来处置常茂。

    常茂在半路上递进来这封奏疏,是要拉冯胜一起下水,让冯胜也逃不掉。

    两个人互相往对方身上泼脏水,泼到最后,谁身上也干净不了,还把王者之师给拉下了臭水池里面。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有着两种意思,需慢慢体会。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向御案后面的朱元璋,又看了一眼坐在侧身的朱标,压低声音道:“皇爷爷,孙儿没记错的话,冯胜与常茂是翁婿,这案子,是翁婿互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奈,有嘲讽,也有一丝早就料到的了然。

    “可不是嘛。冯胜告他女婿骄纵不法,捆了就往京师送,半点情面不留。”

    “常茂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半路上就递了这封奏疏,把他老丈人的老底全给掀了,连多少年前的事都翻了出来……”

    “翁婿俩在军前闹成这样,传出去也不怕旁人笑话。咱这张老脸,都替他们臊得慌。”

    朱元璋刚说完,朱标便开口道:“你皇爷爷刚刚对我说想收了冯胜的帅印,交给蓝玉,命他在凤阳建宅居住,定期上京朝见,诸将士也无赏赐,而常茂,贬斥龙洲居住……”

    “我觉得这不妥当……”

    “玉哥儿,你觉得这可妥当。”

    听到朱标的话后,朱雄英嘴角一抽,好家伙,前面翁婿不和,后面父子意见不统一。

    这……

    这是来考验自己的啊。

    朱雄英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放得极轻极稳:“皇爷爷,父亲,这种军国大事,孙儿还小,把握不住。还是皇爷爷和父亲做主吧。”

    朱标看了他一眼,没有给他退路,语气平和却不容推辞:“昨日咱们议军配司的事,比今日这事只大不小。昨日你滔滔不绝说了半个时辰,今日怎么就不敢讲了?”

    朱雄英干咳了一声,目光转向朱元璋,试图搬出最后的挡箭牌:“父亲,常茂是孙儿的舅舅。亲人对簿公堂,按律也该回避,孙儿实在不便置喙。皇爷爷,您说是不是?”

    “天子无私,官家无亲。今日你父亲让你说,你便直言。”

    短短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朱雄英所有退路。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朱雄英心里彻底明白,今天这场考教,他躲不掉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朱标,恭声问道:“父亲,那您心中,是如何处置此案?”

    朱标轻叹一声,道出自己的决断:“为父之意,常茂居京城思过,收敛心性,冯胜即刻移交帅印,削去统兵职权,但仍留镇北平,镇守边疆,安稳军心。”

    朱雄英瞬间通透。

    父皇与皇爷爷看似都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实则轻重天差地别。

    父亲的惩处,重在惩戒警醒,留足了将帅体面,安抚北疆军心,是仁政怀柔之道。

    而皇爷爷方才的态度,凌厉刚硬,是要重拳治军、杀鸡儆猴,绝不姑息。

    权衡利弊之下,朱雄英顺着情理微微颔首:“父亲所言周全。”

    这话,算是摆明了立场,站在了朱标这边。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朱元璋闻言,眉头骤然紧紧皱起:“周全?若事事只求周全,大明军纪,早晚废弛!”

    “冯胜此人,半生驰骋沙场,平定四方,战功赫赫,守土有功,是大明当之无愧的勋臣宿将。”

    “他的忠勇、他的将才,咱心知肚明,从未亏待。”

    “可功是功,过是过!贪财徇私、好奢纵欲,御下不严,桩桩件件,咱都不愿意惩处他。”

    “但这次,他们闹得太大了。”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此次若是轻拿轻放,一味姑息,往后军中勋臣人人效仿,恃功骄纵、违法乱纪,咱大明的军纪军规,还如何立得住?”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如铁。

    “你父子二人不必多言,咱意已决,此案按朕的决断处置……”

    朱标闻言满脸不解,眉宇间尽是困惑,上前一步躬身问道:“父皇!方才你我争执不下之时,是您亲口下令,让玉哥儿前来评理断是非!”

    “如今玉哥儿已然明言,赞同儿臣的处置之法,已然站在儿臣这边,为何父皇依旧固执己见,不肯退让分毫?”

    这一问,让殿内彻底寂静。

    “朝堂辩理,争的是规矩,帝王育人,传的是本心。”

    “今日让他置身这场父子之争、不是要他评判你我谁对谁错,而是要借此事,告诉玉哥儿一个道理。”

    “世人皆有亲疏,人情皆有偏私,可江山无温情,法度无远近。”

    “你重亲情、顾旧勋,是仁君之德,咱重律法、严军纪,是帝王之威。你看到的是一桩将帅的惩处轻重,可咱要教他看懂的,是君临天下的取舍之道。”

    “今日他依人情、循怀柔,站在你这边,是少年纯善,可咱执意严办、不徇私情,是告诉他,身居至尊之位,最要戒的,便是顺势徇情、随欲而行。”

    “人情虽可暖人心,却能乱江山,怀柔可安一时,却难定万世。”

    朱雄英听着朱元璋的话,忽然明白,为何,他在青史之上,在诛杀功臣这块较之汉高祖,也不遑多让。

    原来根本思想都已经早早定下了。

    “玉哥儿……”朱元璋看向朱雄英。

    “孙儿在。”朱雄英赶忙躬身道。

    “你听懂了吗?”

    “孙儿一知半解……没有听懂……”

    “无妨,你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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