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入了西安城,第一件事不是去秦王府,而是先寻到了朱守谦留在城中的那批护卫。
两拨人马在城南一处客栈汇合。
朱雄英骑着马赶到时,护卫们已经在后院恭迎着呢。
看到太孙到来,众人赶忙躬身行礼。
朱雄英翻身下马,大腿根磨破的伤处被马鞍一蹭,疼得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站定之后便朝那几个留守的护卫招了招手:“免礼,免礼,大哥还在秦王府?”
“回殿下,还在。前门后门这几日我们都盯着呢,没见靖江王殿下出来,殿下肯定还在秦王府里。”为首的人抱拳回道,语气笃定。
朱雄英点了点头,转过身扫了一眼院子里整齐列队的护卫们,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好。诸位随我一起,去把大哥接出来。”
护卫们齐声应是。
道承走到朱雄英身侧,犹豫了一瞬,还是压低声音开了口:“殿下,西安城中有一位将领,当年曾在永昌侯麾下当过副将,算是永昌侯的亲信,非常可靠。”
“属下是否过去一趟,借永昌侯的名号调一队兵过来,随殿下一同前往秦王府?”
“毕竟这是秦王的藩地,多带些人手总是稳妥些。”
朱雄英正翻身上马,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道承,目光里没有责怪,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道承,孤到了西安,若是想调兵,还用得着借永昌侯的名讳吗?"
“道承,你话有些多了。”
“殿下说得是。属下思虑不周。”
道承主要还是为朱雄英的安全考虑,可是这句话说出口,那可是会害了蓝玉的,这不相当于告诉朱元璋,大明朝庞大的军队体系中,山头林立吗?虽然,这是事实,但不能这样说出口。
朱雄英收回目光,攥了攥缰绳,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平淡:“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调多少人来也无用。孤就不信,他还敢对太孙无礼,还真的敢去捅破大明朝的天。”
他说完一夹马肚,栗色快马迈开步子朝秦王府的方向行去。
道承不敢再多说,挥手示意护卫们跟上。
差不多就在朱雄英汇合人手的这个时辰,秦王府后厨旁边的大杂院里,方庭正趁着午间短暂的歇息工夫,悄悄地离开了厨房。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陈安说的那些话。
洛阳来人了,来找苦主,还有人敢在王府里骂秦王。
他在心里反复地盘算着:是不是妹妹在外面告了状?来找的人是不是自己,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从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烧得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方庭循着陈安说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穿过后厨和大杂院之间的甬道,朝王府西侧摸去。
他是低等阉奴,平日里只能在后厨和杂院这两小块地方活动,王府的其他区域他根本就不熟。
七拐八拐,走得颤颤巍巍,迷了好几回路。
要不是靠的近些,听到了朱守谦的语言导航 ,他定是找不到。
“朱老二!你枉为大明秦王!你放印子钱坑百姓!你私设刑堂阉良民!你丧尽天良!你混账!”
方庭浑身一震,真的是放印子钱,自己不就是欠了印子钱的人吗?
难不成真的是自家妹妹告状。
他瞪大眼睛望着骂声传来的方向。
那间厢房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护卫,门窗紧闭,骂声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呵斥:“你是哪个院里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方庭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太监,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内侍袍,腰间挂着出入腰牌,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漆盘,正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他。
方庭赶紧躬下身子,声音发颤:“回公公的话,小的……小的走迷路了。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那中年太监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漆盘往他面前一递:“正好。去,把这屎尿桶拿走,倒完了赶紧回去,别在这里瞎转悠,被管事的看见少不了你一顿板子。”
“咱也不知道,这殿下一天天怎么那么多屎,我今天都跑了三趟了……”
方庭连忙接过屎尿桶:“敢问这位公公,这里头关的是谁呀?怎么……怎么骂得这么凶?”
“靖江王殿下啊,你不晓得了吧。听说是洛阳那边有人告了咱家殿下,这位靖江王就是奉了命过来要人的,要什么人咱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来要人的。结果人没要到,跟咱家殿下翻了脸,就被关在这里了。”
说完赶紧朝方庭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问了,赶紧走赶紧走,这地方不是你能待的,快走吧……”
“是。”方庭赶忙回道,拿着屎尿桶正欲离开,身后远远又传来一句“朱老二你混账”,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一眼那间厢房,却终究没有回。
此时此刻,秦王府内院的正房里,朱樉正坐在榻上,邓氏坐在他对面。
邓氏手里摇着团扇,脸上的神色却不是平日里那种悠闲,而是带着几分不安。
她自然也听到了从西院传过来的那些骂声,虽然隔了好几重院子,可那朱铁柱嗓门实在太大,安静下来的时候隐约还是能听见一两句。
她放下团扇,看着朱樉,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的意味:“殿下,这么关着靖江王,传出去终究是不妥。他毕竟是郡王,是太孙身边的人。要不……把人放了?咱们也好歹有个台阶下,总比这般僵着强。”
朱樉靠在榻上,面沉如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又带着几分无奈:“你以为孤不想放?那朱铁柱是个什么混账性子,你不清楚。”
“孤现在把他放了,他前脚出了秦王府的门,后脚就能一头撞死在门口的石头狮子上。”
“到时候撞个半死不活,再往太孙面前一躺,说是孤打的,孤说得清吗?”
邓氏张了张嘴,被这话噎得说不出下文。
“那就一直这么关着?”邓氏轻声问道。
朱樉靠在榻上:“关着。等着。等着能把他接走的人来。。”
“那……谁能把他接走……”邓氏追问道。
朱樉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胖脸上的肉都在抖,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得变了调:“殿下!”
“殿下!”
“不好了……”
“太孙殿下来了!已经到了府门外了!”
朱樉霍地从榻上站起来,脸上的烦躁与疲惫在一瞬间凝固,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邓氏,嘴角浮起一丝复杂至极的苦笑:“能接走这个麻烦的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