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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申斥

    对于朱雄英,朱元璋是一百个放心,更何况,要是真的给自己抱回来个重孙子,那是好事啊。

    朱雄英对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的惩处方面,大明帝国的正副两把手都没有其他的意见。

    到了此刻,朱元璋都没有生气。

    可等到朱元璋看完了朱棣的奏本后,胸中的怒火,多少有些克制不住了。

    张玉派人跟踪靖江王,曹国公,而后朝北平府有司举报,才导致曹国公,靖江王二人被抓。

    虽然,在朱棣的奏本中。

    他已经说明了自己事先不知情,并且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对张玉有了严惩。

    可,朱元璋还是不满意。

    满篇的字眼中。

    最让朱元璋印象深刻的不是,李景隆,朱守谦两人的不法荒唐行为,也不是对张玉的严惩结果,更不是朱棣的委婉请罪的措辞。

    而是。

    跟踪这两个字。

    燕王府的护卫千户,没事跟踪朝廷的人干嘛。

    朱棣想干什么。

    北平想干什么。

    这是朱元璋的第一个念头。

    而这边朱标还在看自己儿子的奏本,猛然发觉,自己老爹脸色有些不对。

    “父皇,您怎么了……”

    朱元璋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中那份奏本交给了身旁的宫守义,

    随后,宫守义转呈给朱标。

    朱标接过来,展开细看,目光在字里行间一寸一寸地挪着。

    等看到张玉派人跟踪朱守谦与李景隆、而后举报至北平府衙那一段时,他眉头只是微微一动,随即便将奏本合上了。

    “想来定是我儿有何失礼之处,才让北平那边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吧。”

    朱标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表面上像是在替朱棣开脱,应该是太孙的人先失了礼数,北平那边才会有所反应。

    可细细一品,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太孙刚到北平,燕王府便给太孙的人来了个下马威,这是事实,不管起因是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摆在那里。

    他没有替朱棣求情,也没有替他辩解,他只是把这件事的另一种说法,轻描淡写地撂在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听了朱标的话,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没有接朱标的话茬,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那份奏本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罚了六十棍,这事就完了?”

    “让张玉养好伤以后,让他去辽东前线,调出燕王府,编入冯胜先锋大营,咱要让他第一个冲锋……”

    朱标没有说话。

    若换作往常,他多半会替自己的兄弟说几句好话,燕王驭下不严,罚过便是了,何必把他的亲信调出藩地。

    可这一次,他没有开口。

    在他这里有些事无关痛痒,他可以替兄弟们兜着,有些事涉及到核心,一便是一,二便是二。

    太孙奉旨出巡,代天子考察迁都,太孙的脸面便是朝廷的脸面。

    燕王府的人头一天便举报太孙的人,把太孙的脸面往地上踩,这件事往小了说是意气之争,往大了说便是藩王对朝廷威严的试探。

    朱标可以不追究朱棣的动机,但他不会替朱棣开脱。

    “燕王呢?”朱标问了一句,声音平淡。

    “驭下不严。也要申斥。咱拟旨,送北平。”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两个人的事,不许外传。谁要是敢议论,咱就宰了他。”

    朱元璋口中的“他们两个人”,指的自然是朱守谦和李景隆。

    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朱守谦和李景隆各挨了十棍,那十棍听着唬人,实际上却是打了折扣的。

    行刑的锦衣卫都是道承打过招呼的——太孙的意思很明白:罚要罚,打要打,但不能真把人打坏了。

    棍子落在屁股上,响声大,劲道却收着,只受了些皮肉之苦,连筋骨都没伤到。

    饶是如此,两人还是在床上趴了十来天。不是伤有多重,是丢不起那个人。

    朱守谦每日趴在床榻上,哼哼唧唧骂张玉,他也知道了具体举报自己的人,骂完了张玉骂李景隆,骂完了李景隆又骂自己。

    李景隆懒得搭理他,只是趴在对面床榻上,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北平风物志,偶尔回一句“你省点力气吧”,便继续看书。

    十几日的光景,养好了伤,正好把北平的底细摸了个遍。

    户部的人把布政使司的粮赋黄册抄了整整两箱子,工部的人把元朝旧宫、仓廪、衙署的图纸尺寸,核对录册,兵部的人把北平都司的军册马册关隘烽燧逐项查实,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人将地方案牍和民情记录整理成了厚厚一摞文书。

    张仲、何信这些老臣办事一丝不苟,齐泰、黄子澄这些年轻官员也格外勤谨,日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天黑了还在布政使司衙门里点着蜡烛抄录册子。

    从户籍人口到粮赋库银,从城垣宫室到关隘兵马,从漕运水道到驿路烽燧一样一样记录得明明白白,比朱元璋在应天看到的任何一份地方册报都要详实。

    在这二十来天里,朱雄英处理完朱守谦和李景隆的烂事之后,也没有闲着。

    他带着道承和几个锦衣卫,在北平城里四处转了转。

    他去了元大都的旧宫那座元朝皇帝住了近百年的宫殿群,如今大半已经改作了他用,有的殿宇作了燕王府的库房,有的院落拨给了布政使司衙门,还有一些就那么空着,廊柱上的朱漆已经剥落,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抬头望着高高的藻井,想象着当年元顺帝坐在上面时的模样。他也去了太液池边,在琼华岛上转了一圈,看那些从元朝宫苑里延续下来的奇石老树。

    他站在万岁山上,俯瞰整座北平城横平竖直的街道,灰扑扑的屋舍,四四方方的城墙,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与应天的婉约缠绵全然不同。

    等到全部都弄得差不多了,使团也要离开了。

    在临走的前一日,朱雄英带着道承去了燕王府。

    这是自从上次他当面质问朱棣之后,叔侄二人头一回见面。

    朱棣刚刚收到应天来的申斥旨意不过几日,脸色还有些不好看,可听到门房通传说太孙来了,还是整了整衣冠,亲自迎到了府门口。

    “四叔。”朱雄英躬身行了一礼。

    “太孙。”朱棣也还了一礼。

    叔侄二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真,也有几分客气。

    毕竟二十来天前那场不欢而散还横在两人之间,可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像是约好了一般,把它轻轻放了过去。

    两人在正堂坐着聊了小半个时辰,说的都是些场面话——朱雄英说此番来北平叨扰四叔多日,朱棣说哪里哪里大侄子客气。

    朱棣留他吃饭,朱雄英说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不便久留。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客套着,气氛倒也不显尴尬,只是没有了头一天在燕王府门口那种热络。

    次日清晨,队伍整装待发。

    二十几日的核验,随行官员们把北平能查的册子全都抄录齐了,几口大木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朱守谦和李景隆也养好了屁股上的伤,重新披上了甲胄,只是朱守谦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还是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李景隆倒是一如往常,那张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仿佛那十棍从未存在过。

    燕王,以及北平各级官员亲自送到了城门口。

    队伍出了北平城,队伍折向西行,踏上了前往西安的漫漫官道。

    从北平到西安,若走内线,经真定、太原,沿着汾河河谷南下,路途最短,却是穿行在太行山与吕梁山之间,山路崎岖,不利大队车马。

    若走外线,则需先向西南出居庸关,绕道山西北部边缘,经大同盆地南下,再折向西行,从延绥镇进入关中。

    这条路远,比内线多出不少路程,但地势相对平坦,利于车马行进,且沿途设有卫所驿站,大队人马通行更为稳妥。

    朱雄英此行带的官员车马众多,走的便是这条外线沿着宣府、大同、延绥这一线边镇,贴着大明的北疆边缘,一路向西。

    这条路在洪武二十年的时候已不算危险,北元势力已被挤压到漠北深处,沿边卫所驻防严密,驿路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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