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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争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应天城。

    可奇怪的是,传遍了,却没激起什么波澜。

    没有求情的奏章,没有辩解的陈词,没有门生故吏奔走呼号。

    朝堂上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

    像是所有人都约好了,一起失声……

    礼部的人照常点卯,户部的人照常算账,工部的人照常画图。

    大家见面点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眼神比平时飘忽了几分。

    谁也不敢提那三个字。

    谁也不敢问“接下来怎么办”。

    因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谁也不清楚,接下来的事情会怎么发展。

    中书省的院子里,更是静得可怕。

    往日这里人来人往,六部来汇报的,各地来请示的,门生故吏来拜见的,门槛都能踏破。可今天,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打扫的小吏,拿着扫帚,慢慢悠悠地扫着落叶。

    胡府那边,更是一片死寂。

    午时刚过,一队锦衣卫就到了府门前。

    他们没有冲进去抓人,只是往门口一站。

    许进,不许出。

    府里的人趴在门缝往外看,看着那些穿着玄色飞鱼服的人,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

    消息传进去,后宅顿时哭声一片。

    胡惟庸的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又哭又骂,骂完又晕。

    几个姨娘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

    有人想出去打听消息,刚到门口,就被锦衣卫的刀柄顶了回来。

    “奉旨办案,任何人不得出入。”

    城外大营。

    蓝玉刚从校场回来,一身甲胄还没卸,热得满头是汗。

    他坐在中军帐里,端起一碗凉茶,正要往嘴里灌,帐帘一掀,他的一个刚从城里面回来的年轻义子跑了进来。

    “义父啊,出大事了!”

    蓝玉抬眼,瞥了他一眼,继续喝茶。

    “能出什么大事。”

    亲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胡相……胡惟庸被拿了!”

    “噗……”

    蓝玉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义子:“你说什么?”

    “左丞相胡惟庸!今天早上在大朝会上,被锦衣卫从奉天殿拖走了!还有右丞相汪广洋,礼部尚书王定远,一块儿拿的!”

    蓝玉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他愣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反应过来。

    胡惟庸?

    被拿了?

    那个月前还跟他喝过酒、称兄道弟、还送过他两个美人黄金的胡惟庸?

    被拿了?

    他突然想起吴王殿下,太子殿下跟他说的那些话。

    蓝玉的后背,忽然冒出冷汗。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地上那个碎了的碗,久久没有说话。

    义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蓝玉才开口:“消息……确实吗?”

    亲兵连连点头:“确实!城里都传遍了!胡府已经被锦衣卫围了,许进不许出!”

    蓝玉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那里有一封书信,是胡惟庸半个月前派人送来的,约他年后再聚。

    他还没回信呢。

    现在想想,好像也不用回了。

    “义父,您要不给胡相求情啊,他对咱们这帮人还不错”

    蓝玉瞪了他一眼:“求情?你想让你爹去牢里面陪胡惟庸过年啊。”

    这义子吓得连连摆手。

    幸亏。

    幸亏自己这一段时间老实了。

    幸亏听了太子,吴王的话,不然自己,还真的有可能被胡惟庸这个人给连累了啊……

    而与此同时,诏狱最深处,有一间特殊的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比普通牢房好多了。

    三张床,铺着干净的被褥,墙角放着尿桶,屎盆,桌上还有一壶水、几个碗。

    条件不算差。

    可再好的条件,那也是牢房。

    胡惟庸坐在中间的床上,穿着那身绯色朝服,头发一丝不乱,脊背挺得笔直。

    都到了这个境地了,他还是保持着左丞相的体面,镇定自若的,仿佛他不是在坐牢,而是在等人来拜访。

    汪广洋却内心焦急,一直在牢房中走来走去,从墙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墙根,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却又让人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右边那张床上,礼部尚书王定远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浑身瑟瑟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今日朝会,我该告病的……我该……”

    “够了!”

    胡惟庸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定远吓得一哆嗦,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汪广洋也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胡惟庸。

    胡惟庸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这两个人,目光从汪广洋脸上扫到王定远脸上,又从王定远脸上扫回来。

    “你们俩,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坐下来好好歇一歇。”

    汪广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定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胡惟庸轻轻叹了口气:“瞧瞧你们这模样。一个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像惊弓之鸟,这还怎么做我们大明的臣子,重臣,成何体统?”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汪广洋愣住了。

    王定远也愣住了。

    “你们俩,一个是右丞相,一个是礼部尚书。做到这个位置,宦海沉浮这么多年,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胡惟庸的一番说教,让汪广洋有些急了。

    “胡相,咱们都已经进牢房了,你,还在装……这些年,要不是你大事小事都要过问,我被挤兑的没事干,不敢干,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吗?”

    胡惟庸淡淡看了他一眼:“怎么,现在想把这件事情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的头上来吗?”

    “不是推,他就是。”汪广洋冷声说道。

    胡惟庸听着汪广洋的话,也是有些生气:“那你现在也可以直接去面圣啊,告诉陛下,这个占城使臣的事情,都是我胡某的责,哼,汪广洋,你老老实实地坐下 ,听我的安排,咱们出不了什么大事,要是都沉不住气,哼,无非也就是一起玩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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