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阙微微摇头,眼神凝重——他也不知道。
“你的家族......”
顾曦瑶斟酌着用词,“和这块令牌,究竟代表什么?”
灰衣人正欲再言,他身后那几个伏跪的黑衣人中,一个身形最为魁梧的,忽然猛地抬头,露出一双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
声音粗粝却压得极低:“大人!它......它出来了!”
顾曦瑶霍然转身。
只见那片重新变得幽暗死寂的蕨类帘幕再次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走出一个身影。
那身影高大挺拔,一身玄黑衣袍,袍角似有暗金纹路流动。
他面容冷峻,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一双暗金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非人的微光。
正是林中那庞大怪物。
它——他,此刻竟化为了人形,一步步走到顾曦瑶身前,垂眸看她。
距离很近,顾曦瑶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沼泽的阴冷湿气,以及一种更深处的、类似古老金属与尘土的气息。
“走。”
他开口,声音低沉,缺乏人类语调的抑扬顿挫,却异常清晰。
顾曦瑶当即后退,保持安全距离:“你是方才的那个,东西?”
“是。”
他答得干脆,“你,主人。”
“我不是。”
顾曦瑶立刻否定。
什么主人?
她连自己这身体的秘密都还没搞清楚。
化为人形的怪物微微歪头,暗金色的眼瞳里没有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固执的认定:“血,我的主。气息,我的主。契约,我的主。”
他抬起手,指向顾曦瑶心口方向,“那里,有我等待之印记。”
顾曦瑶下意识按住胸口。
方才血脉觉醒的灼热早已平息,但怀中温热的油布包和冰凉的令牌同时传来微妙脉动。
灰衣人此刻已激动得难以自持,声音哽咽:“您看!连‘鳞君’都已认主!这绝不会错!我族古籍记载,只有承袭‘始源之血’者,才能唤醒并统御鳞君,获得它的效忠!”
“鳞君?”
顾曦瑶捕捉到这个称谓。
“是,它便是我族世代守护、亦听命于始源血脉的......古应龙后裔。”
灰衣人语速加快,“我族使命,便是找到您,协助您,重归其位!”
信息量太大,这让顾曦瑶一时间难得大脑宕机。
始源血脉?
古应龙?千年等待?
顾曦瑶快速思索,目光在灰衣人狂热的脸和“鳞君”平静无波的暗金眼眸间移动。
长阙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她侧前方,手按刀柄,虽然面对这诡异组合毫无胜算,但姿态必须有。
“所以......”
顾曦瑶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你们。”
她看向灰衣人及其手下,“和它,”她指向鳞君,“都认定我是你们要等的人?”
“是!”
“主。”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顾曦瑶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没什么温度:“如果我说,我不认呢?”
灰衣人面色一白,嘴唇哆嗦。
鳞君则依旧看着她,暗金色瞳孔里映出她冷静的脸,他慢吞吞地说:“血认。契约认。你不认,没用。”
这话噎得顾曦瑶差点翻白眼。
这大家伙说话还真是......直指核心。
“此地不宜久留。”
长阙忽然低声道,他瞥了一眼愈发幽暗的林子,“王妃,我们进去时,辰时刚过。现下外间天色,我自来时便注意到,这已经是第三个夕阳来临。”
顾曦瑶心头一凛。
他们从踏入这森鬼林到现在,满打满算,最多三个小时。
可现在外面竟已过了大半日?
这森鬼林的时间流速......也太诡异了。
“林内时间与外界不同。”
灰衣人迅速解释,显然早知此事,“此为‘森鬼林’特性之一,靠近‘鳞君’沉眠之所,时空更为紊乱。我们速离此地,有些事,路上细说。
顾曦瑶不再犹豫。
无论这些人是何目的,此地绝对不能停留。
她看向鳞君:“你能离开这片林子?”
“能。”
鳞君答,“契约成,随主。”
“那就走。”
顾曦瑶干脆利落,转身就朝来路外走去。
她拒绝再听任何关于“主人”的称谓,但此刻无法甩掉这个“巨型挂件”,只能先离开诡异之地。
灰衣人连忙起身,对属下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黑衣刺客无声而起,迅速散开,前出探路,后方断后,阵型严密。
灰衣人则快步跟上顾曦瑶,嘴唇翕动,似乎还有无数话要说,却在她冰冷的侧脸下暂时按捺。
长阙殿后,目光警惕地扫过鳞君和灰衣人。
这局势,已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故而心里不由得怀疑起,自家王妃,她真是侯府那个遭受妾室欺辱十五年的嫡女?
可眼下这些人,还有那个,什么化形的东西,为什么甘愿臣服于她呢?
离开森鬼林的过程异常顺利。
那些怪异的发光苔藓、无声蔓生的藤蔓,乃至弥漫的甜香,都仿佛随着鳞君的离开而彻底“死”去,恢复成普通阴湿林木的模样。
只是林中光线依旧昏暗,明明外头该是晴日。
终于,一线真正的、属于外界的天光从林隙刺入。
踏出森鬼林最后一步,顾曦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片林子正在肉眼可见地“死去”。
不是枯萎,而是褪色——那些泛着荧光的苔藓变作灰扑扑的普通地衣,缠绕交错的藤蔓干瘪萎缩,蕨类植物叶面上流转的莹光彻底熄灭。
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甜香,也在一瞬间被山风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腐叶和松脂的寻常气味。
整片森鬼林,从诡异的禁区,变回了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深山老林。
“鳞君离巢,域便消亡。”
灰衣人在旁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完成使命的松弛,“此域本就依附鳞君而存,如今它随主而行,森鬼域自然回归混沌。数百年后,此处也许会再长出一片普通的松林。”
顾曦瑶没搭话。
她翻身上马,一行人沿山道疾行。
鳞君不骑马。
他跟在马侧,人形步伐看起来不快,却始终与奔马保持同步,衣袍下摆纹丝不动。
这画面诡异得很。
长阙多看了两眼,默默把刀换到了靠鳞君那一侧的手上。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灰衣人终于按捺不住,策马靠近顾曦瑶:“顾姑娘,关于始源血脉之事......”
“说重点。”
顾曦瑶目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