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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千金血

    一。

    二。

    三……

    刺儿数着自己的心跳。

    窗户被人推开,一道黑影翻进来。

    刺儿的刀猛地往前一刺,动作利落,破空而至。

    那人侧身避开,用力扣住她的手腕。

    “是我。”

    低沉的嗓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原来是谢云烬。衣袍微湿,墨发沾雨,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像是刚从自家园子散步过来。

    “大白天的,小娘子这么大的杀气?”

    刺儿面无表情地收刀,塞回枕下。

    “二爷怎么来了?”

    “阿桃说你身子不适。”

    谢云烬合上窗户,从怀中摸出一个白釉莲纹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直接塞进她唇间。

    “是我疏忽,忘了时日,本该早几日给你送药。”

    药丸入口,苦涩中带一丝熟悉的腥甜。

    是解绯丹的味道。

    “此丹每月一服,可压绯毒躁动。”谢云烬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温情,“丹方需以你的千金血为引。你活着,我便能炼药。我能炼药,你才能活着。”

    刺儿没有吞咽,将药丸压在舌下……

    谢云烬抬眸睨她:“怎么,怕我毒死你?”

    “二爷舍得么?”刺儿缓缓咽下药丸,微微侧过脸,气息带着绯毒未散的轻颤,几乎贴在他耳畔,“奴家要死了,二爷上哪儿再找一个肯往火坑里跳的疯子?”

    谢云烬下颌线倏地绷紧。

    “卫吟昭。”

    “是沈刺儿。二爷记性当真不好。”她嘴角弯了一下,声线低哑慵懒,像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二爷叫奴家去勾引男人,却连这点试探都受不住。将来若在世子面前演砸了,是怪奴家不济事,还是怪二爷没有教好?”

    谢云烬盯着她,目光从眉眼滑到唇角,停一停,又移开。那一眼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像把什么情绪搁下了,又拾起来。

    “你身上的绯毒已渗入骨血,缠入经脉,绝非一朝一夕能根除。”他站直身子,退开半步,“慢慢来。”

    “我省得。”刺儿敛去笑容,面无波澜。

    谢云烬转身推开窗。

    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吹散了屋里残存的温热。

    “别让我白费这番心思。”

    窗合上。一切归于寂静。

    刺儿独坐榻上,待心绪平复,才从包袱里摸出炭笔和册子,借着昏暗光线歪歪扭扭地写字。

    “永兴六年,十一月十七,绯毒发作。距上次二十五日。痒在骨,如蚁噬。”

    从身陷石狱的第一天起,那些人就给她种下了绯毒。五年间,每月发作,从无间断,让她饱受煎熬。谢云烬虽然救了她,但苦无解药。且绯毒燥热,只能以寒凉之物压制。

    卫家嫡女的血,称千金血。

    相传乃至阴之物。

    于是,她是自己的解药,也是自己的毒引。

    -

    九锡王世子院。

    书房里的灯火彻夜长明。

    谢沉端坐案前,侍卫青眼入内,躬身回话。

    “世子爷,查清楚了。前三位死者皆是纯阴命格,年少时都在城南卫家坊居住过,第四个八字不明。这些关键线索,绣衣司必定早已掌握,只是刻意按下,不曾公之于众。”

    见主子没有反应,青眼继续禀道:“城南那片,原是昔年巨贾卫家的制香工坊。后来卫家出事,工坊被官府封存变卖,几经转手,如今赁给流民居住,早不是当年模样……”

    提到卫家灭门悬案,青眼下意识偷瞄世子神色,语声压得更低。

    “属下斗胆揣测:画皮案死者八字纯阴,王府选婢,也要纯阴命格。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莫不是……有人在借采选做文章?”

    谢沉指尖轻按卷宗,眉目冷凝一片。

    青眼不敢再说下去。

    王府早有流言,说世子命格带煞,需纯阴女子调和阴阳方能续命一事,是世子不愿迎娶兵部尚书千金,刻意拖延的幌子。可世子素来信守规矩、行事端方,断不会拿自身性命与王府子嗣当儿戏,此事内里,定然藏着隐情。

    “那女子,查得如何?”谢沉突然开口。

    “回世子爷,有消息了。”

    青眼递上一纸女子小像。

    “此女姓沈名刺儿,菱川府人氏。其父沈大,以骟匠为业,三年前病故。其母没有撑过冬天,也跟着去了。那年她才十三四岁,自己接手了父亲的刀,撑下了家业。后被族中叔伯觊觎家产,瓜分祖业不说,还将她卖入人牙子手中,辗转落到选婢署崔姑姑手里留用。”

    他顿了顿,“身世履历皆查不出破绽。可是太干净了,属下反觉蹊跷,顺着蛛丝马迹深挖,发现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谢沉抬眼看来。

    青眼说得犹犹豫豫,“二爷早就盯上她了,还悄悄去过选婢署。”

    谢沉指尖微顿,“谢云烬动她了?”

    动?哪个动?

    青眼眼皮直跳。

    谢阎王行事乖张,名声臭过半边天,深夜私会待选婢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事。

    但世子交代不得妄议二爷,他只能低头,拣能说的讲:“二爷身边暗桩密布,属下未敢凑近探听。”

    谢沉默然静坐。

    烛光映着他清隽的侧影,投在背后的山水屏风上,秀挺如青柏,风华内敛。

    青眼看在眼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世子既疑心那小娘子,不如效仿绣衣司手段,先把人拘来再说——”

    “不可。”谢沉语声清淡,却不容置疑,“绣衣司是绣衣司,我是我。无凭无据,不能动她。”

    “可是世子爷——”

    “规矩就是规矩。”谢沉道:“若我今日凭直觉拿人,明日就会有人借着同样由头,构陷无辜、罗织罪名。这口子,不能开。”

    青眼知道世子的脾气,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谢沉摆摆手,“再探。”

    “喏。”

    青眼躬身退下,书房只剩烛火静摇。

    谢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沉沉的庭院。

    雨不知何时停了,但檐水还在滴,一下一下,敲在石阶上。

    谢云烬从不做无用之事,为何会盯上一个选婢署的丫头?

    他思忖片刻,走回到靠墙的多宝阁前,手指在看似寻常的雕花木格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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