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山让战士们分批来吃热乎饭,何雨柱握着勺子,给每个人的碗里都打得满满当当——罐头热了一下,香气在坑道里绕着圈。
他看着战士们埋头扒饭,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有的还咂咂嘴说“比炒面糊糊强百倍”,心里又暖又涩。
暖的是弟兄们能吃口像样的,涩的是这口热乎饭,是吴刚用命换的。
没过两天,后方送来了给养,依旧是炒面和土豆。
何雨柱没抱怨,默默扛起麻袋往坑道里搬。
他话少了,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可手脚更勤快了,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只是眼里多了层以前没有的沉郁。
这天,命令突然下来:全团准备抢占对面的高地,全师都要动。
炊事班的任务是赶做干粮,能做多少做多少。
何雨柱立刻带着炊事班的人忙起来。
坑道里架起三口大锅,烧着雪水,把炒面和压碎的土豆混在一起,加了点盐,和成一个个硬实的面疙瘩。
外面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坑道里却热得像蒸笼,他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珠顺着往下淌,滴在面团上,混着面粉成了糊糊。有人劝他歇会儿,他摇摇头:“多做点,弟兄们上山有力气。”
战士们领干粮时,手里攥着温热的面疙瘩,都挺高兴。
魏威塞给他一块:“柱子,你也吃点。”何雨柱摆摆手,把最后一锅面疙瘩装袋:“你们吃,我看着就够了。”
傍晚,枪炮声突然炸响,震得坑道顶簌簌掉土。
炊事班的人都抄起了枪,却接到命令:原地待命。
这一夜,炮声就没停过,像滚雷似的在山坳里来回撞,没人睡得着,都竖着耳朵听着。
天快亮时,一个浑身是泥的通信兵冲进来:“快!所有人跟我去山头抢救伤员!”
何雨柱抓起枪就往外跑,跟着人群往山头冲。
刚爬上半山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扑面而来,他猛地停下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石头哇哇直吐——地上全是弹坑,雪被染成了暗红色,断了的枪枝、炸烂的钢盔随处可见。
他前几天夜里开的那一枪,根本没看清血是怎么溅的,可现在,这些红得发黑的雪,碎成块的军装,就在他眼前晃。
吐到酸水都出来了,他抹了把嘴,咬着牙往前走。
阵地上,战友们正抬着伤员往下撤,有的断了腿,有的捂着肚子,血顺着担架往下滴。
何雨柱冲过去,想帮忙抬,可手刚碰到担架,就看见那战士露出的肠子,胃里又是一阵搅。
“柱子,搭把手!”王大山在不远处喊,他胳膊上缠着绷带,正指挥人。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死死攥住担架杆,把涌上喉咙的恶心压下去。
他跟着往山下抬,一步一步踩在雪水里,不知是血还是雪水渗进鞋里,又冷又黏。
到了高地脚下,他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高地上的土被炮火翻了个底朝天,树炸成了桩子,到处是尸体,有自己人,也有敌人的,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的紧紧攥着爆破筒。风刮过,带着呜咽声,像是在哭。
胃里又开始翻腾,他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从牙缝里钻进来。
他不能吐,不能在这儿吐——这些都是跟他一起吃过饭、说过话的弟兄,是吴刚用命护着的人。
“发什么愣!快救人啦!”有人推了他一把。
何雨柱猛地回过神,冲上去,和其他人一起把伤员往担架上挪。
他的手在抖,可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他知道,现在不是吐的时候,多抬一个,就多一分活的希望。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高地上,把那些暗红色的雪照得发亮。
何雨柱抬起头,望着被硝烟熏黑的天空,突然想起吴刚踹他那一脚,想起老马临走时的眼神,想起那些攥着面疙瘩上山的战士。
他抹了把脸,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然后弯下腰,又去抬下一个担架。
战场打扫完毕,一连撤下来时,队伍稀稀拉拉的。
昨天还能凑出一百多张笑脸,此刻只剩下二三十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蒙着硝烟和疲惫。
何雨柱看着队伍,喉咙发紧,拉住身边的王大山问道:“排长,人呢?其他人都到哪去了?”
战士低下头,没说话,肩膀却在抖。周围的人也纷纷垂下头,有的用袖子抹着脸,呜咽声在队伍里悄悄传开。
王大山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问啥?做你的饭去!我们正饿着呢,吃饱了好去后方休整。”他的声音很响,却掩不住眼底的红。
何雨柱没再问,转身往炊事班走。他心里像压着块铅,沉甸甸的。
生火、烧水、煮土豆,动作机械地重复着。
给每个人打饭时,勺子抖得厉害——以前总抢着要多盛一勺的魏威,爱跟他开玩笑的赵小兵,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却总笑着喊他“柱子”的弟兄,都不在了。
这天,郑团长也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参谋。“王大山,”团长指着旁边的坑道,“这里设为团部,你们就在这儿休整,大部队往前移了。”
何雨柱在旁边听着,隐约明白了——前面的两个高地拿下来了,部队要往前推,这里成了后方。
可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陌生的脸庞越来越多。
他被留在团部后勤,照旧是照顾伤员、做饭,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可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好像麻木了,看着伤员的伤口不再反胃,听着炮声不再心慌,只是默默地换药、做饭,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直到这天,他正给伤员送饭,有人喊他:“何雨柱。”
“到!”
他连忙跑出野战医院的帐篷,见郑团长和王大山都站在外面。“柱子,过来。”王大山招招手,脸上带着点笑意。
郑团长清了清嗓子:“何雨柱同志,上次你和吴刚同志表现英勇,不仅缴获了一车给养,还抓了十个俘虏。从俘虏口中得到的情报,帮我们顺利拿下了前面两个高地,立了大功。”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红绸包裹的小盒子和一张纸,“经团部研究上报,给你记二等功一次。这是奖章和证书。”
何雨柱接过奖章,冰凉的金属贴在手心,证书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可他看着这两样东西,眼神却有些涣散,心里空落落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想说“吴刚也该有一份”,可话到嘴边,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化作无声的哽咽。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证书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王大山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揉个孩子:“行了,大小伙子,哭啥。”
他声音沉了沉,“吴刚同志……被追封为烈士了,一等功,军功章也会送到他家里去。他要是知道你替他把粮食送回来了,替他看着弟兄们吃饱了,肯定高兴。”
何雨柱抬起头,泪眼模糊里,仿佛又看到吴刚在雪地里冲他咧嘴笑,听到他说“柱子,咱这是发了”。
他把奖章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奇异地让他安定了些。
“是。”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抹掉。
他转身往炊事班走,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
二等功的奖章被他贴身放着,和吴刚那半盒没抽完的烟一起。
他知道,这奖章不止是给他的,也是给吴刚的,给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的。
灶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锅里的土豆咕嘟咕嘟响。
何雨柱站在灶台前,望着跳动的火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却亮着一点光——他得好好活着,好好做饭,替那些走了的人,看看这仗打完之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