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周一。
KB Home第二季度财报将于盘后公布。
开盘价四十七块八。前一个交易日收在四十八,市场情绪还在“财报超预期”的惯性里。
盘口上四十七块八到四十八之间挂了五层买单,每层几百股,散户跟风盘还在往里堆。
九点四十二分。
第一笔异常卖单出现,八百股,市价,直接砸穿四十七块五。
买盘接住了,但第二笔跟上来,一千二百股,砸到四十七块三。第三笔,两千股,四十七。
林顿坐在图书馆角落,盯着Level 2盘口。
卖单的每一笔都不大,但频率在加快。
四十七到四十六块八之间本来有三层买盘,第一层被吃掉,第二层撤单了,第三层只剩两百股挂着。
有人在大单拆小单往外跑。
十点十五分。股价滑到四十六块二。成交量已经超过前五个交易日同期均量的两倍。市场还没反应过来,CNBC的标题还是“建商板块小幅回调,静待盘后财报”。
十点四十分。
四十五块五被击穿。
卖盘不再掩饰,大单开始往下砸。
两千股一笔,三千股一笔,分时图上的阴线一根比一根长。买盘被抽空了,四十五块以下每五毛钱只挂着几十股的散单,根本接不住。
十一点。四十四。
下午一点。四十三块二。
下午两点半。四十二。
收盘,四十一。
盘口最后十分钟出现了明显的恐慌性抛售。有人接到了确切消息,或者有人不想等到盘后。在华尔街这叫“财报前定价”....真正的数字还没出,但知道数字的人已经在用脚投票了。
林顿全程没有操作。八十份看跌期权躺在持仓栏里,浮盈数字在屏幕上快速跳动。
他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四个字。
“盘口先跑。”
下午四点十五分。
KB Home发布2006财年第二季度财报,覆盖3月至5月。
营收同比下滑百分之十八。
净利润腰斩。市场预期营收微增,实际是下滑,差值超过二十个百分点。
第一页的营收数字出来的时候,盘后报价从四十一直接砸到三十九。
下午四点半。电话会议。
CEO开场白念了不到两分钟,分析师问答环节第一个问题还没问完,CFO插了一句话:“本季度订单取消率从一季度的百分之二十九上升到百分之三十七。”
三十七。
一季度是三十一,这季并非改善,而是恶化。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同时有好几个分析师抢着提问。订单取消率是建商业绩最核心的先行指标,客户签了合同不算数,贷款批不下来就取消。
买方违约,但在六点八五的三十年期固定利率面前是常态。
购房者走进销售中心,销售用最好的话术把户型、学区、升值前景全讲完,客户坐下来填贷款预审表,银行系统弹出月供数字,对方站起来说:“我们再看看”。
合同签了也没用,贷款审批环节卡在利率上,银行信贷主管在收紧标准,批不下来的合同就是废纸。
取消率百分之三十七的意思是,每三份签了的合同,有一份以上最终不会变成营收。
CEO在电话会议上试图用“季节性因素”和“行业性调整”来解释这个数字。
没有一个分析师追问。
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再问了,盘后报价已经替他们问了。
盘后报价:三十八。
法拉盛。
周昌福坐在书房,电脑屏幕上电话会议的拨入界面还亮着。声音关了。他听到“百分之三十七”的时候把音量键按到了零,屏幕上的波形还在跳,CEO的嘴还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屏幕右上方是账户持仓界面。KBH,一万三千八百股,成本均价四十三块五。再加上后来追加的仓位,总仓位一百二十万,成本均价摊下来在四十三附近。
盘后报价三十八。
他没有算浮亏具体是多少,不想算。
电视还开着,CNBC的主持人在念KB Home的盘后跌幅。“KB Home盘后暴跌,目前报三十八美元,跌幅....”。他按了静音。屏幕上CEO还在说话,嘴一张一合。他把电脑显示器的电源键也按了,屏幕黑了。
他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饭局上听他推荐买了地产股的那个老乡。
他没接,又响了,是另一个号码,也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7月11日,周二。
KB Home跳空低开,开盘价三十七。
买盘几乎没有,开盘第一分钟滑到三十六块五,第二分钟三十六。
卖单铺天盖地往下砸,成交量爆炸,全市场都在跑。
持有建商仓位的基金在程序化减仓,触发止损盘,止损盘触发更多止损盘。
高盛那份“中性”评级里的目标价四十八成了笑话,四十八到不了,这连三十八都守不住。
林顿坐在图书馆的彭博终端前,屏幕上的KBH日内分时图像一条往下泻的瀑布。
Level 2盘口上,买盘被一层一层吃干净,每隔一块钱才挂着稀薄的几十股散单,像雪崩里伸出来的几根树枝。
收盘,KBH收在三十五块五。从财报前四十八到今天,两个交易日跌了百分之二十六。
7月12日,周三。
KBH继续下探,盘中最低触到三十四。随后微幅反弹,收在三十五附近。
法拉盛。
周昌福坐在电脑前。屏幕亮了,KBH日内报价在三十四到三十五之间晃。经纪商平台的红色警告框弹了三次,维持保证金不足。第一次弹窗他关了,第二次也关了。第三次弹窗他没关,它在屏幕右下角一闪一闪地亮着,像刹车灯。
他打开交易页面。持仓明细,一万三千八百股加后续追加的仓位,总仓位一百二十万。买入均价四十三。现在市价三十五。
他从键盘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开始平仓。
手指在键盘上敲数字的时候是稳的。第一笔,两千股,市价成交三十四块九。第二笔,三千股,三十四块八。第三笔.....他把剩余的全部挂出去,一单一单往下吃。每次刷新成交价都比上一笔低几毛,卖盘还在往下砸,他不看了。
全部平完之后他盯着账户余额看了很久。
剩的数字大概够还那笔二次抵押,然后就不剩什么了,30万美元没了,五年积蓄归零。
他把烟掐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
然后剩下那笔钱全部划去还了房子的二次抵押贷款。
下午收盘后,丰盛中餐馆后厨。
周润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周昌福。
“哥。”
“嗯。”
“平了。”
“亏了多少。”
“三十万。”
“你人没事吧?”
“没事。”
..
当天晚上。
周昌福出了门。车钥匙在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把车停在丰盛中餐馆后门的小巷里。
他靠着后巷的墙,蹲在垃圾桶旁边。后门上面有一盏感应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他用脚踩灭了一个烟头,然后把第二根烟塞进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
后门推开了。
林曼提着包走出来,围裙已经脱了,换了一件旧外套,领口洗得发毛。
她站住,感应灯亮了,她看见周昌福蹲在垃圾桶旁边。
她停了两秒:“你没事吧。”
周昌福的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没弹,积了长长一截:“没事。林姐你先走。”
林曼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身走了。
7月13日,周四。
皇后区法拉盛,地下屠宰场。
早上,空气湿重,屠宰场的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门外面停着两辆冷冻货柜车。地上有干涸的血水印子,高压水枪冲过了,但味道还在——铁锈味混着脂肪的腥膻。
老板姓蔡,五十出头。他从冷冻车间走出来,看见门口停了一辆旧货车,灰蓝色的丰田,前保险杠用铁丝缠着。车上没人。
他往车间里走,看见一个人站在传送带旁边。
周昌福把手套从驾驶座底下抽出来,扯了扯橡皮筋边。手套是他三年前用的那双,皮面已经毛了,大拇指和食指的位置磨薄了,透出里面橡胶的颜色。
蔡老板愣了一下。“最近去哪了?”
“搞股票。”
“赚了赔了?”
“赔了。”
周昌福把手套戴上。
“还搞吗?”
他从传送带上拎起一头死猪,扔进车厢。车厢底板的钢丝上结着干了的油脂,苍蝇在上面停了一排。猪的重量压下来,钢板往下沉了沉。他站直腰,摘下右手手套,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汗,然后把手套重新戴好。
“搞。”
车厢门合上,金属扣啪嗒一响。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林顿的账户浮盈超过五万美元。屏幕上KBH日内报价在三十四到三十五之间区间震荡,成交量萎缩,卖盘已较前两日明显稀疏。
他没有平仓。
八十份看跌期权还在八月到期前的时间里安静地躺着。
他翻到KBH期权链最深处,看了一眼九月到期的四十美元行权价看跌期权持仓量。有人在往那个档位移仓,不是他。机构的仓位重构还在进行。前两天的暴跌是财报利空引发,下一步如果宏观数据继续恶化,还有一波估值本身的修正。
手机震了一下。约翰的短信。
“没平?”
“没。”
“财报之后高盛把KBH调到卖出了。目标价三十二。”
“他们的电话会议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的措辞是‘你能帮我们理解一下订单取消率的计算口径吗’。问了等于没问。”
“因为他们不需要问。他们的仓位已经跑在问题前面了。”约翰追了一条。“你用盘口异动判断财报,这次有点明显。十号上午那个卖法不是散户。”
“知道。我坐在电脑前面看了整整一上午。前三个小时的每一笔大单我都在数。”
“你平仓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行。”
林顿关了彭博终端,给林曼拨了个电话。
“妈。”
“嗯?”
“浮盈超过五万了。”
电话那头有水龙头的声音,然后停了。林曼应该是把水关了,或者走出了后厨。她沉默了一下,声音很平,但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
“还放着?”
“放着。”
“你什么时候平。”
“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的是市场还在消化,等消化完了才平。”
“嗯。”
“你手上创可贴换了吗?”
“换了。”
“妈。”
“嗯?”
“你说过赚到十万就不刷盘子了。”
“嗯!”
“快了。”
林曼:“今天后厨卤了鸡腿,给你带两个,今晚一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