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日,周二,上午。
学校图书馆。
林顿坐在角落那台戴尔台式机前,手边摊着一份当天的《华尔街日报》。
B12版右下角,一条两英寸的简讯被夹在建材广告和利率表格之间,字号小得跟药瓶上的成分说明似的。
全美住宅建筑商协会(NAHB)信心指数连续第五个月下滑,3月读数创2001年以来新低。
他把这张报纸折起来,塞进书包,登录彭博终端,光标在搜索栏里闪,他打了四个字母:TOL。
托尔兄弟公司!
页面跳出来。
K线图从去年夏天开始就是一条往下斜的滑坡,中间有几波小反弹,没一波站住过。
2月高点38.45,今天盘中31.20。
自高点回调接近百分之二十。
他把另外的霍顿、莱纳、普尔特三家也拉出来,叠在一张图里。
四根线往下走,托尔兄弟的斜率最陡。
跟跌的时候比谁都积极,反弹的时候磨磨蹭蹭,像脚上绑了沙袋。
他往下拉。
业务结构一栏写得清清楚楚:高端住宅订单占比接近六成,均价八十万美元以上。
这类房子不是卖给领工资的人,买家对利率的敏感度是刚需客的好几倍。
美联储从2004年加息到现在,累计加了425个基点。
100万美元的房子,月供涨了多少,他心里有数。
再拉期权链。
整体成交量不大,托尔兄弟可不是谷歌,不属于热门标的。
但他把看跌和看涨的成交量一除,瞳孔缩了半拍,看跌/看涨比率比一个月前翻了一倍。
仔细分析,就能看出来,散户们没有在买,因为换手量对不上,有人在悄悄买保护。
他沉思起来。
利率上行,高端住宅承压,信心指数新低,机构在暗处买保护。
每一根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标的就它了。
期权到期日选什么时候?
3月31日,两周后。
他点开期权链明细。
3月31日到期、行权价35美元的看跌期权,权利金0.85美元一股。
他算了一遍:一份100股,一份的权利金85美元,50份4250美元。
账户里8000美元,留一半做机动。
下午收盘前,他回到页面,托尔兄弟收在31.10,比盘中高点又压下来了两毛。
填单,50份,市价买入。
确认,页面刷新。
持仓:TOL 35 Put×50,到期日2006.03.31,行权价35。
权利金4250美元。
账户余额3750美元。
...
晚上。
林曼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餐馆打包的炒面,她围裙还没摘,手腕上贴了两条新创可贴。
“今天老板多炒了两份,让带回来。”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围裙挂在门后,“趁热吃。”
林顿拿了两个盘子,把炒面分好。母子俩面对面坐下,筷子挑开面条,热气往上冒。
“今天后厨来了个熟客,你李叔认识。”林曼边吃边说,“做建材的,姓刘,以前每周末都来点一份左宗棠鸡。最近两个月没怎么来,今天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你李叔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不太好。”
林顿嚼着面条,没抬头。
“他说他供货的那几家开发商都在压单,新项目不开,旧项目拖着不封顶。有一家叫什么,托尔兄弟的公司,欠了他一笔材料款,催了三次都没结。”林曼夹了一筷子面:“周老板听完说,这行情,餐馆生意也得跟着淡。”
林顿的筷子顿了一拍。
托尔兄弟。
材料款。连建材供应商都感到了寒气。
公开数据,信心指数新低,加息压力,高端住宅订单萎缩。
底层毛细血管,做建材的老刘,餐馆熟客,催了三次没结账。
两条线严丝合缝地对上,他的仓位,方向没错。
饭后,林顿把碗筷收拾了,坐回电脑前。
屏幕亮着,他打开美联储官网的会议纪要翻了几页,又把TOL的期权链重新拉了一遍。
光标在行权价35那条横线上划了一道。
他关掉电脑。
林曼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旧毛衣在补,针脚细密,手指上贴了两条创可贴,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一些,但每一针还是扎得准。
“妈。”
“嗯?”
“这次做完,你就从中餐馆辞了吧。”
林曼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把线拉紧:“干嘛要辞?做得好好的。”
“你每天在水槽前站十个小时,弯着腰刷盘子。那个站姿对腰椎的压力你自己算过吗?”林顿说道:“你没跟我说过腰疼,但我知道你在疼。早上起床的时候,你从床边坐起来要先缓三秒才站直。有时候你弯腰拿锅,起来的时候嘴角会紧一下,你以为我没看见。”
林曼把毛衣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他:“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餐馆哪个不是站一天?老李站了八年,腰也不好,人家不还是天天切菜。”
“老李是没办法。我们有选择。”
林曼沉默了几秒。她把毛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膝盖上看不见的线头:“妈相信你能赚钱,但妈怕万一。你现在账户里的钱,看上去不少,但妈知道市场这个东西,今天赚了明天也可能亏回去。你也说过,做交易永远不能押全部。”
“刷盘子这份工,工资不高,好处是现金、不查征信、随时能干。”她抬头看林顿,“如果辞了,以后再想找这样的,老板信得过、不看信用记录、工时稳定的,不好找。”
她站起来,动作很轻,但腰还是僵了一拍,她用手撑着沙发扶手,把那一拍藏成整理坐垫的动作。
“过几个月再说吧。你先做你的事,妈先干着。”
林顿看着她把毛衣收进柜子,没再说什么。
晚上11点左右,隔壁的老头准时开嚎,砸墙声从砖缝里渗进来,闷得整个墙都在震。
林顿塞上耳塞,关了灯。
睡到半夜,被尿憋醒,他爬起来,推开门往卫生间走。
路过林曼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缝里透出一截昏黄的光,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他放轻脚步,侧头看了一眼。
林曼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
一只手反过去压在腰下面,手掌张开,用力按着腰椎那一节,指节攥得发白。
另一只手揪着床单。她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闭着,但眉头拧成一团,额角一层细汗,在台灯的黄光下泛着微亮。
床头小柜上放着一管开了口的止痛药膏,盖子没拧回去。
她擦了药,没用。
腰还是疼,疼得她在被窝里蜷着身子,膝盖往上收,整个人弓着,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八点,一年三百天,刷了六年。
中餐馆后厨那个水槽的高度刚好够她弯腰不用蹲,也刚好够她永远站不直。
林顿站在原地,没有推门。
他在站了半分钟,转身回了自己客厅的床上,躺下,把被子拉上来,闭眼。
TOL 35 Put,50份,3月31日到期。
两周零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