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成千上万只苍白的骨手死死扣住裂开的石板,硬生生将整个白骨广场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些被镇压在诵经台下千万年的弟子怨魂,终于迎来了爆发的时刻。
一道道璀璨的金色阵纹顺着骨手蔓延而出。
万千弟子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怨气,在极度悲愤中极尽升华!
金色的音浪从地底喷薄而出,宛若实质的海啸,直接与半空中那十几个哑僧敲击出的鼓声融为一体。
“吱嘎!”
两股力量交汇的瞬间,整个诵经台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轰!”
闭口禅主挥出的那道黑色音杀风暴,连半秒钟都没能撑住,当场被摧枯拉朽般碾成虚无。
狂暴的金色音浪去势不减,狠狠拍在黑莲座上。
“噗”
闭口禅主胸腔里那面用师父皮做成的肉鼓,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爆响。
那具干瘪的皮囊剧烈抽搐起来。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闭口禅主残破的肉身在音浪的冲刷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灰,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广场上。
战斗结束得异常干脆。
江澈站在原地,随手把镇渊锤扛在肩上。
阿大收起怨骨链锯,庞大的身躯往后退了半步,把视线让了出来。
飞灰弥漫中,一点纯净的微光缓缓亮起。
一个年轻僧人的虚影从灰烬中飘了出来。
他眉清目秀,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月白僧袍。
没有了那副干瘪丑陋的皮囊,宛若褪去了一身红尘浊骨的得道高僧。
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那个总是跟在师兄们身后诵经的小和尚。
年轻僧人呆呆地看着自己虚幻而干净的双手,又环顾四周满目疮痍的白骨广场。
他想起了自己被魔障蛊惑时造下的无边杀孽……
“呜呜……”
年轻僧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虚空中,捂住脸庞,发出绝望而懊悔的呜咽。
他不敢抬头去看半空中那些残破的魂体,只觉得万死难辞其咎。
半空中,金舌头老哑僧举着虚幻的手臂,嘴里正准备喷出的恶毒咒骂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跪地痛哭的年轻虚影,地上的成千上万只骨手也停止了挣扎,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老哑僧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无数年的恨意,最终却一点点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释然。
他放下手臂,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飘落到年轻僧人面前。
老哑僧伸出那只虚幻而苍老的手,轻轻抚上了年轻僧人的头顶。
没有责骂怨恨,只有一声无言的叹息,仿佛在说:
痴儿,醒了就好!
地底涌出的无数师兄弟残魂也纷纷围绕过来,他们没有唾弃这个曾经折磨他们的仇人,而是化作点点微光,温柔地托起他的肩膀。
千年的折磨,万年的怨恨,在这一刻的包容面前,全都被风吹散了。
无论你犯下多么十恶不赦的大错,褪去业障,你依然是我们疼爱的小师弟。
年轻僧人抬起头,看着将自己环绕的师兄们,早已泪流满面。
他双手合十,嘴角扯起一抹夹杂着无尽愧疚的微笑。
就在这师兄弟隔着虚空达成和解的瞬间。
红庙上空那终年不散的浓雾,突然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撕裂开来。
苍穹之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金色缝隙,宛若佛国洞开。
一道璀璨到极点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罩住了整个白骨广场。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阵阵空灵的梵音在空气中回荡,唱诵着往生净土的经文。
一股极其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要五体投地的极乐气息,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哑僧沐浴在金光中,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安详,仿佛已见到了西方极乐。
地下的万千骨手也纷纷松开了执念的石板,化作一道道虚幻的魂魄,顺着金光缓缓向上升腾。
接引超生,共赴莲台。
这画面看着神圣无比,江澈却猛地皱起眉头。
他额头正中那个代表着《金刚经》的金色印记,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发烫,甚至传来一阵阵如遭刀劈斧凿的刺痛。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这金光不对劲!
那股所谓的极乐气息里,藏着一种极其隐蔽的贪婪,就像是屠夫看着砧板上洗剥干净的肥猪。
江澈握紧了镇渊锤,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和金光的距离。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师兄!莫登莲台!别上去!”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咆哮突然炸响。
年轻僧人的虚影猛地发狂了。
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刚刚原谅自己的师兄们再入火坑!
他原本纯净安详的脸庞瞬间扭曲如恶鬼,疯了一样往下俯冲,一把死死拽住正在升空的金舌头老哑僧。
千万年的闭口禅,在这一刻彻底被打破,化作一声泣血的哀鸣。
“你疯了?这是佛祖垂怜,接引我等去往极乐世界!苦海无边,我们终于熬到头了!”
老哑僧满脸错愕,拼命想挣脱他的手。
“极乐个屁!大梦一场,全是大梦一场!”
年轻僧人歇斯底里地怒吼,眼角竟流下两行血泪。
“哪里来的西方净土,分明是大梦屠苏!天上根本没有佛!全是披着袈裟的妖魔!
所谓的接引超生,就是把我们洗刷干净,送去给它们当耗材!”
“我们修的不是禅,修的是膘啊!”
这句话一出,如同一记闷雷劈碎了漫天梵音,整个广场瞬间死寂无声。
江澈头皮一阵发麻,握着锤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年轻僧人指着天上那道璀璨的金光,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我当年把你们活埋在广场下面,用这身皮囊镇压阵眼,根本不是为了修什么闭口禅!
我是为了用红庙的极阴之气盖住你们的魂魄,不让天上的怪物闻到味儿啊!”
“师父早就发现了真相!他老人家是自愿剥下皮囊做成阵眼肉鼓,让我闭上嘴,永远守住这个秘密!”
“只要我不开口,阵法就不破,你们就不用去天上当耗材!”
年轻僧人字字泣血,无数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