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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8章 污渍

    镇东头,江菀刚给几只猪打完针。

    王叔站在外头,急得直冒汗:“江医生,这能行吗?这可是今年最大的几头了,要是折了,大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啊。”

    “没事,这针打下去,等会儿再喂点温水,明天一定记得别让圈里太闷就行。实在不放心,你明早给我打电话,我再跑一趟。”

    王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数出八十块递过去:“江医生,真是太谢谢你了。大晚上还麻烦你跑一趟。要不是你,我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应该的,收了钱就是分内事。”

    江菀接过钱,也没多客套。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昼夜温差大,山风一吹,白天的暑气散了个干净,却吹不掉那一身难闻的猪圈味。

    江菀跨上电瓶车,转把一拧,车子吱嘎吱嘎的。

    白天从高山牧场下来的时候挡泥板就磕坏了,勉强撑了一下午,这会儿在土路上颠着,后轮的异响越来越大。

    她心里暗道了一声不好。

    果然紧接着就“咔哒”一声,后轮彻底卡死。

    电瓶车失去平衡,车尾甩向一侧。江菀呼吸一滞,两脚连忙踩住地面撑住。

    医药箱因为惯性砸在她的膝盖侧边,她咬着牙忍住,这才勉强没连人带车一起摔在路上。

    惊出一身冷汗。

    四周静悄悄的。

    这条路在镇东头最末尾的一截,路一直没铺过,路灯也坏了两个多月了,报了好几回都没人来修。

    江菀忍着膝盖上的痛意,一瘸一拐地将车子支在路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蹲下身去照。

    挡泥板断裂变形,边缘卡进了轮胎里,把轮子绞得死死的。

    江菀收好手机,试着用手去把那块变形的板子掰出来,可除了蹭出一手的黑泥和两道红印,她根本掰不动。

    她颓然地松开手,闭了闭眼。

    没办法,推着走吧。

    江菀重新站起身,用力推着罢工的电瓶车往前走。

    后轮死了,推起来比平时重了一倍不止,没走一会儿就觉得膝盖发软,手臂发酸。

    镇子虽然不算大,但从这头走到兽医站,至少也要四十分钟。

    江菀低着头推车,额头渗出薄汗又被风吹干,吹得太阳穴都有些发木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乱想。

    算算时间,这个点,他们应该已经吃完了吧。

    吃完了,再开车送人回家。

    闻家就在镇政府边上,路面平整,路灯全是好的,走在路上什么都看得清。

    不像她这里。

    伸手不见五指,连个人影都没有。

    正想着,两道灯光从后方打过来,将江菀推车的影子在马路上拉得又细又长。

    “嘀——”

    短促的喇叭声响起。

    江菀吓了一跳,眯着眼睛回过头。

    熟悉的黑色皮卡开近,停在她身侧半米的地方。

    车窗降下,柏聿坐在驾驶座上,面庞隐在车厢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视线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

    车灯照亮了路边的野草,也照亮了江菀。

    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沾了些土,右边膝盖处有一小块灰印。还有那双握着车把的手,黑乎乎的。

    目光在她的手上停顿了两秒,眉心压了下来。

    “车坏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江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手上刚刚硌出的红痕隐隐作痛。

    “轮胎卡住了而已,我自己能推回去。”

    顿了顿,她看着副驾驶没有人,反问道:“你不是在陪闻小姐吃烤肉吗?”

    柏聿脸色更沉了。

    还烤肉?他哪来的心情吃什么烤肉。

    在兽医站门口抽了半盒烟都没等到她人回来,想得全是她会不会栽进沟里的念头。

    开着车把镇子转了一圈,才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路上逮到她。

    结果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把他往别的女人身边推。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跨了下来。

    “松手,上车。”

    “不用麻烦了,你别在这儿耽误时间,我这身也不太干净,别弄脏了你的车,不合适。”

    柏聿怒极反笑,从中午一直积到现在的火气一下全烧了起来。

    他一句话都没再说,一把扣住了电瓶车的车把。

    “让开。”

    江菀还没反应过来,柏聿已经把她的手从车把上甩开了。

    一臂揽车头,一臂扣车尾。

    就这么轻轻松松将电瓶车提了起来,扔进了皮卡后斗。

    “咣”的一声。

    江菀:“……”

    车扔进去,柏聿回身拉着她就往副驾驶走。

    “柏聿,你干吗?”

    她本能地挣,又不敢太大声,怕万一路上有人看到。

    柏聿充耳不闻,拉开车门,将她塞进座位里。

    江菀伸手去够门把手,柏聿已经绕过了车头。

    驾驶座的门开了又关,中控锁“咔”一声落下。

    江菀气结,绷着脸坐在副驾驶上,不去看他。

    那双手局促地放在腿上,黑色的脏污在指腹间显得尤为扎眼。

    柏聿咽下喉间的那口血气,倾身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大把湿纸巾,直接扔到了江菀的腿上。

    “擦干净。”

    江菀没吭声,默默拿起湿巾擦手。

    污渍很黏,干在皮肤上很难弄掉。

    她用力搓着,手背的皮肤擦得通红,但那一小块黑色依然顽固地附着在那里。

    越擦越用力。

    越用力,就越停不下来。

    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够了。”

    柏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菀不理他,低着头继续搓。

    下一秒,一只大手横空伸过来,夺走了她手里的湿巾,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菀一僵,把手往回抽。

    “别动。”

    他重新抽出一张干净的湿巾,一点点耐心地覆在那些污渍上,放轻了力道,慢慢顺着指骨擦拭。

    从食指到中指,再从中指到无名指。

    那里曾经戴过一枚戒指,现在只剩一圈比周围略浅的肤色。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引擎熄了,外面是无边的黑夜和空旷的荒路。车内只剩一盏顶灯,和仪表盘微弱的蓝色背光。

    那点光落在柏聿脸上,勾出他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着的薄唇。

    手掌翻过来,那道被挡泥板硌出来的红痕格外明显。

    柏聿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后力道变得更轻。

    他的手比她大了一圈不止。

    五指一合,连同她的指尖都拢在了掌心里。

    江菀的心跳猝不及防地乱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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