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安安转头,便看到赵乐刚。
“我正想去你家找你问几道题。”
赵乐刚一双丹凤蕴着笑,指自己手里的书,向秦丽华道。
“……好。”秦丽华应着,眼睛却望向了操场另一边道上的树下。
姜安安顺着她的视线。
便瞧见章学军和刘亚玲。
刘亚玲下楼来,原本是找陈浩的。
她之前跟陈浩一上筒子楼,心就凉了半截。
那住房与陈浩在学校住的一样,大家共用厨房、水房、厕所。
整层楼道闷沉沉的,呛人的煤焦味、潮气、腌菜的咸酸味儿揉作一团,仿佛要黏在人身上。
一进陈家屋子,她的心彻底凉透。
房间大小和陈浩的宿舍一样,不足15㎡。
而家里除了陈浩的父亲和他继母,还有两个继弟妹。
房间被一分为二隔开,一边当了他父母的卧室,另一半当那对兄妹的卧房兼小客厅。
进门便是一张上下床铺、一张三屉桌、两把木椅。
墙角堆着蜂窝煤,门后另一侧还塞着铁皮水桶、脸盆、暖壶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在学校时,只是她和陈浩两人住在这样大小的房子里。
新鲜感一过,她都觉得憋闷。
让她无比怀念起家里的土坯房和宽大的院子。
甚至开始觉得,曾让她心生向往的城里筒子楼,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而今再看他家这样,直让她站没处站,坐没处坐。
更令她失望的是。
陈家除了陈爸对她和陈浩回来有期盼。
陈浩的继母和两个继兄妹冷淡到近乎排斥。
好似陈浩不是这个家里的人,而是来抢他们东西的。
一顿饭草草结束,陈浩他爸被临时叫去出车。
父子俩下楼后。
他继母尽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还说陈浩打小招女孩子喜欢,怕是去看老相好了。
刘亚玲这才坐不住地下楼。
寻陈浩寻到了人多的操场边。
没想到先遇到了章学军。
四目相对。
两人都有些惊讶。
刘亚玲察觉到章学军在那一讶之后,便没了其他情绪。
哪怕一丝一毫的怨恨也无。
她尴尬之余,心底猝不及防泛起些后悔。
章学军跟她谈恋爱时说过,他父亲是后勤部长,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住的独门独户。
她的手不由抚上肚子,要是……
这一念头一起,她骤然一个激灵。
忙掩住。
这是让自己有别于刘双林,不势利眼的最后尊严。
她带着几分急切向章学军开口:
“好巧啊,我丈夫放暑假,我跟他一起回来看看。”
笑了下,
“我丈夫现在是大学老师,很受学生欢迎,现在不是恢复高考了吗,他在补学历,以后评级……”
她止不住地喋喋不休。
似乎这样能让自己有底气些。
可越说,她心里却越虚的慌。
不得不沮丧地停住,勉强笑着问,
“听我爸说,你放弃扎根农村,回来准备参加高考了,明年考?”
章学军:“今年考了,在等成绩。”
刘亚玲望着他,心里没来由的总希望能从他神色中看出几分,他对他俩曾经过往的回忆或留恋。
可章学军眉目疏阔,无动于衷。
甚至连模样,也是一成不变的寸头、深色短袖褂、半旧军裤搭一双黑布鞋。
他仍像在农村那样,坚定有力。
却顽固。
忽而。
刘亚玲笑了下。
这一次,她笑的不那么勉强了。
因为她意识到,即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陈浩。
“章大哥,”刘亚玲一手扶着后背,一手扶住腰,让自己稍微活动了下,看着他说,
“之前是我对不起你。”
“但我确实爱我的丈夫。”
“你不用告诉我,我们两年前已经结束了,”章学军抬脚欲走。
“我知道,”刘亚玲急急道,
“我只是想说,你很好,你家庭条件也很好。”
“只是我选了爱情,不是你的问题。”
她的视线突然移向他身后。
温柔甜蜜一笑:
“我爱人来了,我先走了。”
陈浩先看了眼刘亚玲脸上的笑容,这才推了下眼镜走过来:
“在说什么?”
“以前的事,”刘亚玲亲昵地挽住他,
“章同志也是曾下乡到我们那的知青,现在回来说要考大学。”
“章同志,你好。”陈浩斯文有礼地伸手与他握。
章学军眉头紧紧皱起,看了眼他和刘亚玲。
往旁边走出一步,回头叫陈浩:
“你跟我过来。”
“……你想干什么?”刘亚玲有些紧张地抓住陈浩。
陈浩顿了下,拿开刘亚玲的手,跟了过去。
章学军开门见山:
“以前的事不说,你现在孩子都有了,少再做混账事。”
“以前有什么事,谣言罢了,”陈浩平和斯文,取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说,
“我知道你曾是亚玲的男朋友,但她甩了你。”
“你想多了,”章学军说,
“我下乡时,她父亲刘支书对我多有照顾,我是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
刘亚玲担心他打陈浩,走过来便听到这句话。
她先瞧陈浩脸色。
见他没有气愤,上前对章学军道:
“你的好心我心领了,我跟我爱人很好。”
她挽住陈浩的手臂,走出几步,看他。
“你生气了?”
似乎并不要陈浩的回答,探究:
“你继母说,你也谈过女朋友,还说你刚才就是去看她了。”
陈浩不答反问,带着厌恶:
“她还对你说了什么?”
刘亚玲这次来才知道他为什么不爱回家了,便不太敢追根究底:
“说家里不够住。”
想起他继母和继兄妹,便道,
“我们去住招待所吧,好好生下孩子,我们给你一个幸福的家。”
事到如今,她只希望好好跟陈浩过日子。
久久没听到陈浩的回答。
她抬头。
就见陈浩眼镜片泛着冷光,望向与筒子楼方向分叉的另一条路。
那里,秦丽华和另一个青年男人走着。
章学军从后面追了过去。
刘亚玲心头猛地一震,浑身血液都似滞住,怔怔地问:
“秦丽华同志也是你们大院的?”
一时脑海中铺天盖地的,都是陈浩曾不厌其烦问她柳树村、问她下乡知青的事。
尤其说到秦家时。
他对她便格外温柔。
甚至他们的第一次。
也是她为了让他高兴,专门让家里给她寄来公社报道组写的关于家乡的旧报纸后……
刘亚玲心底惊悸。
猜疑搅动着她心绪。
她强忍不住地身体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