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赶赴乡试,我是瞒着全村人悄悄去的。得中之后,外头官府特意派人下乡登门道贺。可村长得知消息,直接将前来庆贺的官差尽数赶出村子,不许旁人扰我乡里。”
褚墨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调轻淡,却藏着多年未解的疑惑:
“事后,他还罚我跪在母亲牌位前,一言不发,只让我静静思过。”
“我彼时年少不解,只觉寒窗苦读终得结果,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可全村人看着我跪着,无一人上前劝解。自那以后,村里所有人都绝口不提科考二字。我不敢违逆长辈,却也不甘心埋没学识,只能一步步瞒着他们,继续往上考,直到一路考至府试拔魁,要彻底离乡进京应试,再也瞒不住了。”
唐槿颜下意识轻声追问:“后来呢?”
褚墨卿眸色沉了沉,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带着年少执拗的遗憾:
“我不甘心,与村长据理力争。生于贫瘠乡野,看着村子常年偏僻闭塞、日子清苦困顿,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我同他说,我若能金榜题名、走出大山,将来定然能庇护乡邻,让全村人摆脱清贫,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可那日村长竟是前所未有的暴怒,声色俱厉,还说了许多晦涩古怪、我全然听不懂的话,像是……极怕我入仕进京。”
“我始终不明白。我拼命读书、一心赶考,只想走出穷山僻壤,让他们不再受穷吃苦。可偏偏所有人,都拼命拦着我、不许我为官入仕。”
“那日过后,全村人竟是一致同心,直接将我关在屋里,锁了院门、守了村口,铁了心要困住我,不让我踏出乡半步、赴京殿试。我被困多日,百般哀求、争辩皆无用,几乎彻底绝望。”
“而就在我犹豫是否放弃之际,夜里悄悄过来找我的,是曾住在我家隔壁的王伯。他趁着偷偷打开房门,一路带着我绕开所有看守,寻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山路。
他声音轻轻发沉:“临行前,他只郑重嘱咐我一句:若你今日执意要走,便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村,此生也万万不可向外人提及咱们村子分毫。”
“我那时满心都是赶考的执念,什么也顾不上。我追着问他为什么,问村里所有人为何拼死抵触让我走上仕途,为何我一走便永世不能归乡。可王伯只是连连摇头,神色凝重得吓人,半句缘由都不肯透露,只一个劲催我速速离开。”
“我无奈之下,只能连夜孤身远赴京城。那时我心里还暗暗想着,等我金榜题名来日衣锦归乡,他们定然就能明白,我一心求取功名,不过是盼着往后能护着乡亲,让大伙都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
唐槿颜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怅然,轻声开口:
“后来,你终究是如愿考上了。”
“是啊。我如愿金榜题名,朝廷的捷报第一时间传去了寒州村落,可送信的驿卒折返回京,只告诉我,村里家家户户院门紧闭,从头到尾无一人肯出来接那份捷报。”
褚墨卿垂眸,长睫掩去眼底酸涩,声音轻得发苦:“他们定然还在怪我。怪我不听劝阻、执意入仕,怪我背弃了村里的规矩,所以连一纸捷报,都无人愿意接纳。”
“入仕之后,我陆续将朝廷赏赐与每月俸禄,一次次寄到属地钱庄,想着多多少少能帮衬乡里。可每每等来的回音,皆是钱款始终无人前去认领。”
“直至今日,我也始终不敢归乡。我总想着,倘若有朝一日卸下官身、褪去功名,或许便能换来他们的谅解。”
唐槿颜心中泛起阵阵唏嘘,默默伸出手,轻轻回握住他微凉的掌心。
“你已然如愿功成名就,或许他们心里,也并非真的怪罪于你,或许这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褚墨卿目光凝望着她,神色褪去怅惘,多了几分通透释然:“宦海之中起落无常,世道人心错综复杂,而公主提及的那场旧梦,早已和现下光景截然不同。想来他们执意阻拦,大抵只是盼我平平淡淡过完一生,远离凶险纷争。过往执念已然看淡,往后我只愿卸下满身枷锁,守本心,护故土,亦守心中所爱。”
唐槿颜怔怔望着身前之人,心底思绪万千,语气里藏着万般感慨:“褚墨卿,这一世,我原本是不再奢求圆满情缘,不曾想冥冥之中,终究与你牵绊相依。现在想来,也许是上天给你我一次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
她的语气郑重又饱含情愫:“无论前世今生,旧梦虚妄还是现世朝夕,本宫的驸马自始至终,从来都只会是你一人。”
褚墨卿眼底所有郁结尽数消融,眸底盛着独属于她的温柔,低低轻笑一声。
反手牢牢扣住她的十指,骨节相缠,将她所有忐忑与深情悉数接住。
随即微微俯身,倾身落下一个绵长又真挚的吻。
唐槿颜没有半分闪躲,心甘情愿回应着这份缱绻深情,温热的泪珠悄然顺着脸颊滑落。
前世辗转执念,今生宿命相逢,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等到了那个贯穿她两世心动的人。
“早前我向陛下求取一份恩典,待到风波尘埃落定,功名利禄皆非我所求,心中唯有一桩私心所愿。等到宫宴行赏那日,我会褪去一身朝堂功名,堂堂正正求陛下成全,抛却朝堂纷扰,只换与你安稳一生。”
积压两世的心结此刻尽数化开,唐槿颜唇角扬起浅浅弧度,柔声作答:“好。”
褚墨卿闻言心头暖意翻涌,当即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肩头,万般情意皆融于这相拥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