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苍、离!”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自身后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燕苍离剑势猛地一收,缓缓转身。
看到母亲铁青的脸色和眼中几乎要喷出的怒火,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母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燕飞雪几步走到他面前,指着他鼻子道,“请你去招待淑宁郡主,你怎么不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还有没有燕家的门风礼数?”
燕苍离抿着唇,不言。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闷不吭声的模样,燕飞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看着儿子与亡夫相似的侧脸,她满腔的怒火又化为一阵无力,声音也低了下去:如今燕家只你一根独苗,若是连个知冷知热的妻主都寻不到,我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你父亲?”
燕苍离沉默不语,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剑身映出他冷硬的轮廓,也映出他眼底那一丝无人察觉的迷茫。
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道身影。
一张平淡无奇,丢进人堆就找不见的脸。
可那双眼睛……瞥过来时,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钩子,漫不经心地,就能勾得人心头发慌。
还有那日柜中黑暗里,她灼热的呼吸,低哑的嗓音,带着薄茧的手指,以及那句……
——“倒是生了副了不得的本钱。”
——“燕公子,我手腕……都酸了。”
“轰”的一下,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窜上脸颊,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他低下头,不敢让母亲看到自己此刻的异样。
“母亲……”他声音沙哑,“孩儿……再想想。”
燕飞雪以为他是态度软化,拍了拍他的肩膀:“娘知道你心里有数。淑宁郡主品貌端正,身份尊贵,又对你青眼有加,这是天大的缘分!你若再错过,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她起身离开,留下燕苍离一人站在演武场上。
秋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燕苍离握紧手中的剑,抬头,望向天空。
楼清羽……
为什么,母亲提起“妻主”,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那些身份尊贵的贵女,而是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登徒女?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那道身影从脑海中赶走。
可越是想赶,那道身影却越发清晰。
……
九月中旬,女帝登基后的第一道选秀诏书,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永安城激起了千层浪。
“朕承天命,御极宇内,夙夜匪懈。今为延绵国本,着令礼部循旧制,行选秀之事。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员、勋贵之家,年满十六至二十之适龄公子,皆在应选之列,不得有误。十月初一于储秀宫始行初选,钦此。”
年轻的帝王,江盏月。
强大、美丽,犹如高悬九天的寒月,清辉凛冽,遥不可及。
如今,这轮明月,终于要向世间男子投下她审视的目光。
女帝登基后首次公开选秀,意义非同小可。
这不仅是为皇家开枝散叶,更是新一轮权力分配、后宫格局乃至未来朝局走向的风向标。
一时间,永安城的胭脂水粉铺子被抢购一空,绣坊的灯火彻夜不熄。
公子们更是心潮澎湃,摩拳擦掌。
新帝年少,姿容绝世,更手握无上权柄。
若能得入天家,哪怕只是侍君之侧,亦是泼天的荣耀与机遇。
更何况,宫中尚无正君,后位虚悬,这份诱惑足以让所有自恃才貌、家世的适龄男子趋之若鹜。
一时间,琴棋书画、仪态妆容、宫中礼仪的教导成了各府最紧要之事,人人皆盼能脱颖而出,博得圣心一顾。
……
镇北公府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圣旨已下,名单也报上去了。” 燕飞雪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苍离,你必须去。”
“母亲明知,以孩儿的形貌,绝非宫中喜好。去了,也不过是徒增笑柄,第一轮就会被‘撂牌子’。”
“撂牌子又如何?” 燕飞雪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这是规矩!是天子恩典!去,是表明我燕家恪守臣道,忠君不二!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必须走!
多少人盯着咱们家?你若不参选,便是抗旨不尊,便是给了那些文官御史攻讦我燕家‘恃功自傲、目无君上’的把柄!”
燕飞雪看着儿子格格不入的身姿,叹了口气,终究没把那句“或许陛下口味独特”说出来,只道:“陛下英明神武,自有裁断。你只需谨守本分,依礼而行便是。”
燕苍离还欲再言,燕飞雪已挥手打断:“此事已定,无须多言。府中已为你备好参选衣物,这几日便好好准备吧。记住,你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整个镇北公府。”
说罢,转身离去,步伐果决。
燕苍离望着母亲的背影,抬头望向重重宫阙的方向,眼神复杂。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身影。
若是她……会希望他入宫吗?
不,她那样通透的人,定是知道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
……
消息传到南阳崔氏那朱门绣户的宅邸时,正逢崔玉衡在自家庭院的水榭边抚琴。
琴音淙淙,与阶下潺潺流水相和,衬得抚琴人愈发如芝兰玉树,风姿卓绝。
侍从几乎是屏着呼吸,将选秀的消息禀报上来。
琴音未乱,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余韵似乎比平日更悠长了些。
“公子,这可是天赐良机!” 侍从难掩激动,“以公子的才貌家世,定能……”
后面的话不必说尽,主仆心照不宣。
中选?那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甚至,以崔玉衡连续三年高居“永安女子最想娶的世家郎君”榜首的声望,以及南阳崔氏百年清贵的门楣,一个高位份,乃至未来的……都未必是奢望。
崔玉衡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崔氏世代忠君,自当谨遵圣意。”
他起身,走到栏边,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高墙之内,是天下女子权力的巅峰。
他自幼被作为家族最耀眼的明珠培养,诗书礼乐,人情世故,无一不精。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从出生起,或许就注定要踏入这样的旋涡。
女帝江盏月……那个强大、美丽、难以捉摸的君王,若能得她青睐……崔玉衡垂下眼帘。
这不仅仅是个人姻缘,更是崔氏一族未来数十载荣光的又一次押注。
他必须,也一定会,是这场选秀中最无可指摘、最耀眼夺目的那一个。
……
茶楼酒肆,后宅内院,处处皆是议论声。
“听说了吗?崔家那位玉衡公子也要参加,定是魁首无疑了!”
“陛下龙章凤姿,若能得伴君侧,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唉,我家那不成器的,怕是连初选都过不了……”
“镇北公府那位世子……也要参选?这……怕不是去走个过场吧?”
“嘘——小声些!那也是你能议论的?不过,确实可惜了那身将门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