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约在那家西餐厅见面。包正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这是他的老习惯,凡是约好的事,只早不晚。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陈海那一桌。
他大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陈!”包正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隔着几张桌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好久不见,你这个大忙人还知道来东山看看我?”
陈海站起来,笑着跟包正握了握手:“包院长,您这是取笑我。我再忙能忙得过您?东山市这么大一个摊子,您一个人顶半个检察院的活儿,我哪儿敢跟您比。”
包正呵呵笑了两声,看向侯亮平道“这位应该就是侯局长吧?年纪轻轻,后生可畏啊。我在东山都听说了,最高检下来的,全国最年轻的反贪局长。了不得,了不得。”
侯亮平微微欠了欠身“包院长过奖了,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在咱们检察系统里面,官职高低其实不重要,那都是组织上安排的事,跟我个人没什么关系。”
“重要的是办案经验,是洞察力,是能从一团乱麻里找出线头的那种本事。这些我都还差得远,还得跟您这样的老检察多学习。”
包正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喜欢听奉承话的人,但侯亮平说的话,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觉得还挺顺耳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顺势在陈海旁边坐下来,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半寸,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
陆亦可早就坐下了“好了,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天大的事也不能饿着肚子谈。饿着肚子谈出来的事,十件有八件是错的。”
服务员过来点单的时候,陆亦可毫不客气地拿过菜单,一口气点了五六道菜,道道都是这家餐厅的招牌。
澳洲安格斯牛排,要的五分熟;龙虾汤,两份;松露意面,一份;香煎银鳕鱼,一份;还有一份凯撒沙拉和一份提拉米苏。
她点菜的时候语气行云流水,像是报菜名的相声演员,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侯亮平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微笑底下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听到一个菜名,他的眼角就微微抽搐一下,等陆亦可点完,他的眼角已经抽了不下十次。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这顿饭下来,怎么也得一千大几,加上酒水,怕是两千都打不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钱包,那钱包瘦得只剩一层皮了。
吃饭的时候,陆亦可大快朵颐,刀叉在盘子里翻飞,切牛排的动作干脆利落。
她吃东西的样子不算难看,但也绝对算不上优雅,带着一种“吃别人的饭不心疼”的坦然。
侯亮平坐在对面,看着她一块一块地把牛排送进嘴里,看他自己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的,汇成了一条小溪。
陈海倒是吃得不多,象征性地切了两块牛排,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刀叉。他不是不饿,是心里装着事,吃不下。
包正倒是胃口不错,一个人干了半瓶红酒,脸膛从黑变成了黑里透红,像一块被烧红了的铁。
吃完饭,服务员撤走盘子,换上茶水和水果。
侯亮平端着一杯清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向包正。
“包院长,我们这次来东山,是为了一件事,调查马云波。您是本地人,在东山干了这么多年,人头熟、地头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从哪儿下手比较快?找谁比较管用?”
包正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那双浓眉慢慢地拧在了一起。
“马云波?不是已经定性了吗?公安部下的文件,功过相抵,追认烈士,该有的待遇都有,该给的抚恤也给。怎么,有什么不对吗?还是说,上面有什么新的说法?”
侯亮平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包院长,咱们检察系统讲究什么?讲究实事求是。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用功来抵过。”
“一个官员如果犯了罪,就算他后来立了功,那犯罪的事实也不会凭空消失。马云波做过塔寨保护伞这件事,现在有线索指向他,我们就得查清楚。”
“查清楚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功过分明,这才是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态度。”
包正的目光转向陆亦可,那目光里有探询,也有几分警觉。
他在检察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什么人说什么话、话后面还有什么话,他听得出来。侯亮平这番话听着冠冕堂皇,但包正觉得后面还有东西没说出来。
“陆处长,”包正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方便让外人听见的秘密,“你们这是……”
陆亦可正在用叉子戳一块水果,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没什么大事。纪委田书记给的任务,让我们反贪局出面走个过场,查查马云波的财务状况。上面的事,你也知道,水很深,咱们下面的人听招呼干活就行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包正听到“田书记”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他在东山市虽然离省城远,但省里那些大佬们的事,他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些风声。
沙瑞金来了汉东之后,省里的格局一直在变,有些人在往上走,有些人在往下掉,还有些人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最后会落在哪里。这个档口,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包正想了想,觉得不该再问下去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尤其是他这个级别,知道多了反而束手束脚,还不如装糊涂。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话题拉回到案子上来。
“这个马云波,说实话,我们检察院也盯了一段时间,还有那个陈光荣,刑警支队的,也是个不干净的。我们都盯着,想等证据再扎实一点再动手。没想到,让祁厅长全给掀翻了,一下子把塔寨连根拔了,马云波和陈光荣的事也一并抖落出来了。”
陆亦可听出了他话里的那层意思,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
“老包,你就庆幸吧。多亏祁同伟来了东山,不然你们再盯一段时间,马云波我不知道,但陈光荣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们要是盯得太紧被他发现了,他反过来咬你们一口,你老包这把老骨头,能让他给你‘光荣’了。”
包正听完这话,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想起陈光荣那张阴沉的脸,想起那双像是随时在算计什么的眼睛,后脊背一阵发凉。
包正叹了口气道“我只以为他们私下里有些小动作,收点小钱,给人行点小方便,没想到,实在没想到他们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贩毒,那可是死罪。跟毒贩搅在一起,那是全家都要被拖累的事。陈光荣一个刑警支队的支队长,他怎么就敢……”
陆亦可没接这个话,把话题拽回到马云波身上。
“你盯了那么长时间,有什么收获没有?马云波那边,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包正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陈光荣那边就不用说了,祁同伟来了一趟,把他翻了个底掉,啥也没有了。账目、通讯记录、人际关系,能查的都查了,能挖的都挖了,不过马云波那边,似乎还有一些东西可以挖。祁同伟好像有意放他一马。”
侯亮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就对了,都涉及到制毒贩毒,怎么就一个是英雄,一个罪不可恕,我不信这里面没有猫腻。”
“马云波有什么问题?您具体说说。”
包正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说到什么程度合适,毕竟是祁同伟办的案,有公安部背书,侯亮平他们来查已经破坏了规矩,自己这面可不能陷的太深。
想到这里,包正有点怨念的看了一眼陆亦可,陆亦可好像知道包正的意思似的,有些歉意的笑了笑。
包正道“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毕竟马云波的档案已经被上面调走了,全部封存,我们东山市检察院现在连看一眼的权限都没有。不过有一件事是实的,马云波的妻子,现在还在东山市第一医院接受治疗。你们知道,戒毒治疗这个事,花费可不小,你们想要了解可以去问问她,我们之前调查到的东西确实不能给你。”
陈海听完这番话,眉头也皱了起来。
“老包,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们都明白。可是咱们总不能直接去问他妻子吧?那是马云波的老婆,人家要是问起来,她能说自己的钱来路不正?她肯定一口咬定那是正经收入,是马云波的工资奖金,是家里的积蓄。咱们拿她没办法呀。再说了,马云波现在是准烈士,烈属的身份摆在那里,咱们去问话,哪怕态度稍微硬了一点,传出去都是负面新闻。这个尺度不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