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罚祁同伟也就是象征的意思一下,三个月挂职,美其名曰小惩大诫。
他现在虽然不是公安厅长,但遇到大事还是可以直接跟公安部对接,可以绕过省厅,甚至可以绕过省委。
“老师,我刚才给同伟打电话,无人接听。”江小易的声音有些涩,“不应该呀。如果真的是指挥,应该不用关机吧。”
高育良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同伟有危险?”
“有危险倒不至于。”江小易摇了摇头,“但可能不顺利。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不多,我让同伟通报了公安部。”
高育良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那就没事了。省委会议上,同伟被降职,公安部郝部长颇为恼火,这件事你也应该知道吧。”
江小易点了点头。他知道,祁同伟被贬到东山,表面上是省委的决定,但实际上打了公安部的脸。
一个正厅级的公安厅长,被贬到一个地级市当局长,连降三级,公安部能高兴吗?
关键如果真是公安系统的问题,郝部长也认了,可是祁同伟完全是背锅,好在只是下去沉淀,想到祁同伟这几年的所作所为,郝部长也有点恨铁不成钢。
郝部长虽然没有公开说什么,但私底下已经表达过不满。这对沙瑞金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这不是给咱们沙书记找点麻烦,也好让同伟有机会下去嘛。”
高育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你小子真会说话”的意味。
“他们对沙瑞金恼火,对我也没有好脸色。前天郝部长还给我打电话,说我没有保护好同伟。”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你说我能说什么?我总不能说是你让同伟下去的吧。”
江小易连忙摆手:“老师,这个可和我没关系。这是组织决定的。当然,如果同伟这次立功了,那性质就变了,起码在郝部长眼里就变了。”
“你也知道同伟以前的一些所作所为,这次同伟被下放,上面没有一个说法,我觉得也是有着打压历练一下同伟的意思。”
“下放的祁同伟,立大功,这说明他瑕不掩瑜,那以前遭受的冤屈也就可以平反了。就是委屈老师你了,省里发现这么大一个毒窝,你可能要挨板子了。”
高育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
“没事。我顶多挨顿骂。可田书记就要难受了,他随沙书记下去调研,已经有人颇有微词了。再出现这么大个事,东山市那个陈文泽,以前老田还在汉东的时候,可是老田的老部下了。”
江小易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陈文泽,东山市市长,田国富的老部下。
如果塔寨的制毒窝点被端了,陈文泽脱不了干系。而陈文泽一旦出事,田国富的脸上也挂不住。
这一刀,砍在陈文泽身上,疼在田国富心上。这才是真正的“杀敌一千,再损敌八百”。
东山市可是省内为数不多支持沙瑞金的,当初沙瑞金同意让祁同伟过去,也是出了要磨撮祁同伟一把的意思。
“同伟现在联系不上,该怎么办?”
高育良又叹了口气,这次比刚才更沉。
“凉拌。你想要救赎他,他就要冒险。一切都要看他运气了,如果能够闯过去,副省就稳了。”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好吧。现在联系不上他,其实是好事。要不咱们就在这里等吧。”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欣赏。
“小子,我都快六十了,可不像你这样精力旺盛。要等回你办公室等去,我可要回家休息了。”
江小易笑了笑:“老师,如果真的是今晚出结果,您想休息也休息不安生。”
高育良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你小子,就会找麻烦。算了,没吃饭吧?就在我这里吃吧。”
两个人去了省委的食堂。食堂里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加班的干部在角落里吃着面条。
高育良要了两碗面,一碗清汤,一碗红烧。清汤的是他的,红烧的是江小易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得很安静,没有说话。面条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们的脸。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高育良的办公室。高育良泡了一壶茶,龙井,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等着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高育良翻着一本杂志,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在刻意打发时间。
江小易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事情。
晚上十点,高育良放下杂志,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节奏。
“我这把老骨头,有些熬不住了。”
江小易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老师,您就别谦虚了。您这身子骨,可比大多数的年轻人都好。”
高育良正要说什么,桌上的手机响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高育良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祁同伟。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老师,我是同伟。”祁同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但兴奋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刚才东山市局联合公安部,对东山市境内的一个制毒贩毒犯罪团伙进行了打击,成果显著。”
高育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江小易,江小易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你没事吧?”高育良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我没事。”祁同伟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就是副局长马云波,因为救我,牺牲了。”
高育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江小易,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回事?把整件事都跟我说一遍。”
江小易站起来,走到高育良身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高育良把手机开了免提,祁同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些沙哑,有些断断续续。
“我们今晚八点开始行动。公安部的人提前到了,我带他们摸了一遍塔寨的地形。林耀东很警觉,但我们的人渗透进去了,里应外合,控制了他的几个关键手下。”
祁同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
“行动开始之后,我们分了三路。一路控制林耀东,一路查封制毒工厂,一路抓捕其他涉案人员。林耀东那路出了点问题,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提前跑了。我们追了半个多小时,在高速口把他截住了。”
高育良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马云波呢?怎么回事?”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那沉默很重,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马云波有前科,我虽然想给他一个机会,但也不敢百分百相信他,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在行动中反水。所以行动开始之前,我把他带在身边,没让他接触任何核心信息。”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行动开始之后,我带了一队人去制毒工厂。马云波跟在后面。我们刚进工厂,林耀东的人就从暗处埋伏着,他们有枪。交火的时候,我前面没有掩护,暴露在对方的火力下。马云波从后面冲上来,挡在我前面。”
他停顿了一下。
“他中了三枪。一枪在胸口,两枪在腹部。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窗外,京州的夜色很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的声音,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虽然犯过错,但总的来说还是个好同志呀,他可有什么话留下?”高育良的声音很低。
“他说——”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抖,“‘祁厅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党和人民,他知道他做了错事,希望我们可以照顾他的妻子。’”
高育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是个重情义的,马云波的妻子现在在哪?”
祁同伟道“现在还在医院,马云波妻子身体不好,我打算先不告诉他,免得他受刺激。”
高育良点了点头道“这么处理很好,马云波的事有几个人知道。”
祁同伟道“知道他是内鬼的人有几个,都是公安部的,东山市这面知道他底细的不多。”
高育良道“反正人都死了,给个身后名吧,起码他妻子那面能好过点。”
祁同伟道“那就以卧底的身份出现,直接和我汇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