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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章 再逼沙瑞金

    田国富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育良的目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高育良的目光不凶,甚至不算严厉,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东西,那是一个在政法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的人,在用最精准的方式,抓住你话语里的每一个漏洞。

    沙瑞金接过话头,语气很果断:“这个都不知道,就不配作公安厅长。这关系到半个光明区的人员安危。”

    祁同伟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节奏。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看了看沙瑞金,看了看田国富,看了看高育良,最后看了江小易一眼。

    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有信任,有默契,也有一种“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笃定。

    “沙书记,这个确实是我的责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接下来的工作目标就是,严格查出这二十吨汽油的来源,查到一个处理一个。这二十吨汽油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存在于大风厂的,无论是谁,全都追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的安静。

    祁同伟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认错,实际上是把球踢了回去。二十吨汽油,在大风厂存了几十年,审批的人是谁?

    监管的人是谁?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现在要他祁同伟一个人背锅?要追责,那就一起追。从下到上,从今到昔,一个都别想跑。

    沙瑞金的脸色变了。他当然听懂了祁同伟的意思,这二十吨汽油的审批链条,往上追,能追到谁?

    汉东走出去的老领导,可不是一个两个。如果真的一查到底,第一个倒霉的不是祁同伟,是他沙瑞金。

    他这个省委书记来汉东是干活的,不是来得罪人的,刚来汉东冻结了120名干部的任免,已经得罪了大多处级以上的干部,现在如果再倒追这二十吨汽油的事,那祸可就惹大了。

    一些老一辈或许现在退休,或许官职还没他高,但是谁知道谁有背景没有,谁知道会不会突然跳出来一个老古董,那些人不能惹,也不好惹。

    而且如果祁同伟要是捅了这个马蜂窝,第一个倒霉的是陈岩石,第二个就是他沙瑞金。

    田国富也听懂了。他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祁同伟同志,你这是不认错了?你这是要搞牵连了?你还有没有一点责任担当?”

    祁同伟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

    “对不起,田书记。我就是就事论事,没有针对谁,也不是搞牵连,刚才沙书记说得对,这二十吨汽油,就是一直埋在光明区脚底下的一颗定时炸弹。”

    “我没有及时发现,我有责任。但这颗炸弹应该存在了几十年,这是对光明区人民的不负责任,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任,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

    高育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欣慰。那欣慰是演出来的,但演得很好,好到在座的人都觉得他是真心为祁同伟的“成长”感到高兴。

    “同伟,你有这个觉悟,我这个当老师的很欣慰。”高育良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学生做点评,“你以前总是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想到,经历了这件事,你的眼界变宽了。这次的事件,你确实有过错。”

    他停顿了一下,转向田国富,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田书记,我建议,由你牵头,我们政法部门配合,联合彻底调查汽油库存在的问题。”

    田国富的脸色变了。让他牵头?这不是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他吗?查出来了,得罪人;查不出来,说他无能。高育良这一手,高,实在是高。

    沙瑞金是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就发展到这种情形了?刚才自己不是妥协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不是他的话说错了,是田国富自作主张。如果他刚才不让田国富出头,直接自己说几句场面话把会散了,什么事都没有。

    但现在,田国富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想收回来,难了。

    沙瑞金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育良书记,这件事等定责完之后,安全评估之后再讨论,刚才田书记说的也有些偏颇,历史遗留问题追责现任领导,确实有些不合情理。”

    这话说得漂亮。直接甩锅田国富,刚才那些话是田国富说的,不是我沙瑞金说的。你们要怪,怪他去。

    高育良点了点头,表情很配合:“沙书记说的是,确实不妥。”

    田国富的脸黑得像锅底。他看着沙瑞金和高育良,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你们两个,一个甩锅,一个接锅,合起伙来把我架在火上烤?但他不能发作。

    他是纪委书记,要有城府,要有涵养,不能跟人拍桌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咽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沙瑞金的目光从田国富身上移开,落在了江小易身上。他的目光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审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像是在说:轮到你了。

    “江市长,你刚才提到,你们没有接到投诉,就不处理。这就是典型的推诿、懒政、不作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分量,“别忘了,你这个市长,现在还是‘代’。”

    江小易心里冷笑。开始威逼利诱了。想让我认责任?不可能。

    他站起来,腰板挺得很直,表情恭敬得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但恭敬底下有一种不卑不亢的东西。

    “沙书记教训的是,我确实要检讨。”他的声音很诚恳,“这件事整体的发酵,完全是因为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没有请示,私自处理这种群体事件。”

    李达康瞬间跟团。这是他和江小易说好了的,这次事件,让赵东来背锅。虽然赵东来是他的人,但在这个时候,他必须做出选择。保赵东来,还是保自己?答案很明显。

    “沙书记,小易市长说得没错。”李达康的语气很果断,“这件事本来可以和平解决。赵东来前往现场,处置不当,激化矛盾,让大风厂的人觉得咱们政府在帮着山水集团。”

    沙瑞金的脸色绿了,今天这会,就完全没有按照他的想法进行。

    怎么就扯到赵东来身上了?这个赵东来,可是他从公安部调来的,而且是准备未来接手祁同伟这个厅长职务的人选。

    按理说没人知道这件事,赵东来的老领导拜托他照顾,他刚来汉东,要是给照顾出一个处分,自己丢人可就丢大了。

    “达康书记,我可听说不是这样呀。”沙瑞金的声音有些干,“赵东来在现场处置的时候,双方可都安静地对峙,没有爆发群体事件。”

    江小易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沙书记,赵东来去现场,就是拉了一个警戒线。后来的武警、防暴队、消防,全都是祁厅长带去的。”

    “而且祁厅长身先士卒,不顾生命危险,亲自突击入大风厂,亲自守护油库,这种大无畏的精神,在现代社会是很宝贵的。”

    沙瑞金一时语塞。

    江小易说得没错。这次事件,祁同伟处理得漂亮,从接到命令到抵达现场,从部署警力到控制油库,每一个环节都堪称教科书级别。

    可以写进公安系统的培训教材。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如果不是祁同伟及时赶到、果断处置,那二十吨汽油一旦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可问题是,他要处理祁同伟。至少,他本来想处理祁同伟。

    而且处理祁同伟的理由都是那二十吨汽油,就连沙瑞金也没找到这次祁同伟处理紧急事件的瑕疵的地方。

    但现在想处理祁同伟,他处理不了。处理李达康?不可能。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是汉东政坛的一方诸侯。

    要是处理李达康,那不是把他往高育良那边推,等于自断一臂。

    处理江小易?且不说江小易上面有没有后台,这个不用想,没有后台也做不到现在的位置。

    关键这小子真能说,该说的不该说的、对的错的,全都说了一遍,而且态度还端正,你没法找他的麻烦。

    那还能处理谁?赵东来?他不想处理。陈岩石?他不可能处理。处理了陈岩石,别说其他养父的态度,就自己老丈人的态度,他都受不了。

    那就只剩下祁同伟了。身份够高,正厅级;打他能打击高育良;而且他的问题确实存在,不管他处理得多漂亮,二十吨汽油在他眼皮底下存在了那么久,他作为公安厅长,确实有领导责任。

    可祁同伟这次做得太好了,好到他完全下不去口。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枝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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