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腊月,大雪封了太行山。
十五岁的林水生趴在阎王岭的雪窝子里,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动过。他的棉袄破了几个洞,絮子从洞里钻出来,被雪水浸透,又冻成硬邦邦的冰碴子。手指早就没了知觉,但他还是死死攥着那把汉阳造,枪栓冻得拉不动,他就用牙咬,咬得满嘴铁锈味。
山脚下是柳河镇。
镇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三颗人头。中间那颗,是水生的爹林老三。
三天前,镇上的维持会会长王麻子带着鬼子进山扫荡,林老三领着十几个民兵在鹰嘴崖打伏击,打死了七个鬼子,却因汉奸带路绕到了背后,整个小队几乎全灭。林老三最后被堵在悬崖边上,他把最后一颗子弹塞进枪膛,没朝鬼子打,而是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鬼子把他的头割下来,挂在树上示众。
水生的眼泪刚流出来就冻住了,糊在脸上,像结了一层冰壳。
“水生,记住这张脸。”
出发前,游击队赵队长拍着他的肩膀,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他怀里。纸上画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肖像,圆脸,戴眼镜,嘴角有颗痣——这是潜伏在日军情报部门的内线,代号“青松”。他手里握着一份日军冬季“大扫荡”的完整兵力部署图,必须赶在年前送到根据地。
可所有的交通线都断了。王麻子的特务队像疯狗一样在每条路口设卡盘查,先后派出的三个交通员,两个牺牲在路上,一个至今下落不明。
“你是生面孔,年纪小,不容易引人注意。”赵队长把他的头发剃得乱七八糟,又找来一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给他换上,“记住,你是去柳河镇投亲的穷小子,什么都不知道。”
水生问:“我怎么找到青松?”
“不用你找,他会找你。”赵队长指了指纸上那行小字,“腊月二十三,柳河镇西街,棺材铺。”
今天是腊月二十二。
水生从雪窝子里爬出来,沿着山沟绕了一大圈,傍晚时分才混进柳河镇。镇子比一个月前更萧条了,许多店铺关了门,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伪军巡逻队走过,皮靴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他在西街找到那家棺材铺,门口停着两口还没上漆的白木棺材,铺子里黑黢黢的,一个佝偻的老头正在刨花堆里打盹。
水生没敢进去,在旁边的小巷子里蹲了下来。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穿灰棉袍的男人从街角转过来,不紧不慢地朝棺材铺走。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水生注意到了他走路的样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不像是随意散步,倒像是在丈量什么。
男人在棺材铺门口停了一下,侧了侧脸。
水生借着最后一缕暮光看清楚了:圆脸,戴眼镜,嘴角有一颗痣。
是青松。
水生心跳加速,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王麻子领着七八个特务从巷子另一头包抄过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
“就是他!”王麻子一指那个灰棉袍男人,“有人把他卖了,快抓活的!”
水生脑子里轰的一声——情报泄露了。
青松显然也发现了危险,他猛地转身朝反方向跑,可另一头也有特务堵着。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就在这时,水生看见了棺材铺门口那两口白木棺材。
他没有多想。或者说,他没来得及想任何事。
他像一只脱兔般从巷子里蹿出去,冲过棺材铺的门槛时顺手抄起地上那把刨花刀,对着铺子后墙的窗户猛砸了一下,木窗棂应声碎裂。然后他拼尽全力喊道:“青松,后窗跑!”
青松一愣,随即看见了这个满脸泥垢的少年。只是一瞬间的对视,青松便明白了——这是来接应他的人。他拐进棺材铺,从后窗翻了出去。
特务们追了上来,王麻子一把揪住了正要往外跑的水生。
“小王八羔子,你是谁?”
水生瞪着王麻子,忽然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又憨又傻,嘴角还淌着冻出来的清鼻涕,活像个缺心眼的乡下孩子。
“我……我给我叔报信的,”水生结结巴巴地说,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他欠我爹棺材钱,三年了都不还,我爹说今天再不还钱,就把他的铺子砸了。我刚给他报完信,他要跑,我正追呢……”
王麻子将信将疑,一把夺过水生手里的纸,展开来看了看。
那张纸上画着一张粗陋的账目,歪歪扭扭写着“林老三棺木一口,欠钱三千文”,旁边按着一个脏兮兮的红手印。纸的背面糊着糨糊,是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半页,剩下的部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这是赵队长教他备下的——一张真正的废纸。
王麻子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骂了一声娘,把纸团成团扔进水生脸上:“滚你娘的!”
水生抱头鼠窜,撒开脚丫子跑进了暮色里。
他跑出镇子,跑过结了冰的柳河,跑上阎王岭,直到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下,一个灰棉袍的身影从山石后面闪了出来。
青松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慢慢蹲下来,把那颗有痣的脸凑近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