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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车站潜流,一个人的包围圈

    西安火车站比郑耀先想象中要小得多。

    一座灰色的两层砖楼,正面挂着“西安车站”四个大字,字是新刷的白漆,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站前广场不大,用碎石子铺的地面上到处是马蹄印和车辙印。广场的四个角各站着一组西北军的哨兵,端着步枪,身板挺得笔直。

    火车站周围的地形是郑耀先关注的重点。

    他没有走进车站,而是在广场外围的一条街道上慢悠悠地走着,手里还捧着那半个烤红薯,不时啃一口。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等车的旅客在闲逛,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

    车站正面,出站口的位置面朝东南方向,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没有遮挡。从正面射击的话,距离太近,哨兵的反应时间够得上,射手撤不掉。

    正面不行。

    他的视线开始搜索车站周围的制高点。

    东边,距离出站口大约三百米处,有一座水塔。水塔是混凝土结构的,大约十五米高,顶部有一个铁质的平台和围栏。从那个位置俯瞰出站口,角度极好,视线不受遮挡。

    西边,大约两百米处,有一座饭店。两层楼,二楼的窗户正对着火车站的站台方向,但窗户外面挂着厚厚的棉门帘子,视线受阻。

    正北方向,稍远一些的地方,是一座古城钟楼。钟楼比水塔更高,大约二十来米。顶部是飞檐翘角的传统建筑风格,四面都有窗户式的开口。从钟楼俯瞰火车站,视角最佳,距离大约两百五十米,对于一支装了瞄准镜的毛瑟98k来说,这个距离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有效射程。

    如果是我来执行这次暗杀,我会选哪里?

    郑耀先闭上眼睛。他把自己代入了狙击手的角色。

    他还在脑子里算了另一笔账:撤离路线。水塔下方只有一条铁梯,爬上去容易,下来却慢,一旦枪响,四个角的哨兵只要封住梯口,射手就成了笼子里的鸟;饭店二楼虽然离街近,但后院通着菜市,容易混入人群,问题是射击角度太窄,必须等目标走到特定位置才有机会;钟楼则不同,四面都有出口,下面连着两条老巷,往北可以钻进城墙根,往西可以混进马市。真正懂行的人,不会只看开枪的位置,还会先看开枪之后怎么活着离开。

    “荆轲”小组显然懂这个道理。

    水塔高度好,但位置太明显。水塔是地标性建筑,巡逻的哨兵每隔十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在水塔上架枪,暴露的风险太大。

    饭店距离近,但视角受限。棉门帘挡住了直视站台的角度,除非把门帘掀开,而这个动作会引起注意。

    钟楼。

    距离适中,高度最高,四面开口,任何一面都可以作为射击位。更关键的是,钟楼年久失修,周围没有人居住,巡逻的哨兵也不会特意去检查一座废弃的古建筑。

    如果我是那个狙击手,我选钟楼,

    但他没有立刻去钟楼。

    一个合格的特工在行动之前,必须排除所有的干扰项。如果“荆轲”的人在水塔或者饭店布了诱饵和陷阱,他一头扎进去,可能反而会被拖住时间。

    他先去了水塔。

    水塔底部有一个铁梯子,锈迹斑斑的,大部分横档已经松动了。郑耀先脱掉大衣挂在梯子底部的一个钩子上,只穿着衬衣和马甲,双手抓住铁梯开始往上爬。

    铁梯在他的重量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他爬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轻,尽量减少噪音。

    爬到顶部的铁质平台上,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用铁丝绑在水塔的围栏上。盒子的盖子微微翘起,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雷管和炸药,

    不多,大约一公斤TNT的量,但足够把一个人炸成碎片。引信是机械式的,连接着一根极细的鱼线。鱼线的另一头绑在平台入口处的围栏上,只要有人从铁梯爬上来,脚一碰到围栏上的鱼线,就会触发引信。

    郑耀先看到这个机关的时候,自己的左脚已经跨过了围栏,脚尖离鱼线只有不到两公分。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钟,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左脚,蹲在平台的边缘,用手指夹住了那根鱼线。鱼线绷得很紧,他不敢硬拉,怕触发弹簧引信。他从裤兜里摸出了一个指甲刀的小锉刀,那是出发前随手揣的,用锉刀的尖端慢慢地把鱼线锯断了。

    鱼线松弛下来,引信没有触发。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个炸弹不是用来炸火车站的,是用来炸追踪者的。“荆轲”的人在水塔上布了一个陷阱,目的是干掉任何试图来这里排查的人。

    他们预判到了会有人来查制高点。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水塔不是真正的狙击位,是诱饵。第二,“荆轲”小组的头目是个高手,心思缜密,懂得反侦察。

    郑耀先没有把炸药全部带走。带着一包TNT在火车站周围乱走,那不是谨慎,是找死。他只拆掉雷管,让这只陷阱变成一堆不会咬人的废铁,然后把现场尽量恢复原样。铁盒依旧绑在围栏上,鱼线也被他绕回原位,只是断口藏在锈斑后面。哪怕对方派人回来复查,远远看一眼也未必能发现机关已经失效。

    他要让对方以为水塔还在发挥作用。一个已经失效却仍被对方信任的诱饵,比一处被彻底破坏的诱饵更有价值。

    郑耀先拆掉了炸弹,把雷管和炸药分开,TNT塞进了水塔的一个角落里,雷管扔进了旁边的蓄水池,然后他从水塔上下来,穿上大衣,朝钟楼的方向走去。

    钟楼在一条老街的尽头。

    这条街叫钟楼巷,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间关门的铺子。巷子的尽头就是钟楼的基座,一个高约三米的青砖台子,四面各有一道石阶通往上方的木结构楼阁。

    钟楼看上去确实废弃了很久了。基座上的砖缝里长满了枯草,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落叶。楼阁的木柱漆皮剥落,门窗上挂着蛛网和灰尘,

    但郑耀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石阶上的灰尘被人踩过了。

    脚印不多,只有一个人的。鞋底的花纹是军靴的那种方格纹路,但尺码比一般的西北军士兵要大。这个人的步幅很大,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跨了两级台阶,说明他体力充沛,而且对这座钟楼的结构很熟悉。

    郑耀先从西侧的石阶开始往上走。他没有踩在那些脚印上,而是贴着台阶的边缘,一步一步慢慢移动。每走一步,他都会停下来听几秒钟。

    楼阁里面很安静,太安静了。

    他走到了二楼的入口处。入口是一道木门,门板已经朽了一半,但还能合上。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他侧耳贴在门板上。

    里面有呼吸声。

    很轻,很有节奏,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吸气三秒,屏息两秒,呼气三秒,这是狙击手的呼吸节奏。

    他来对地方了。

    郑耀先把手伸到腰间,解开了勃朗宁的枪套搭扣。他没有把枪抽出来,只是确认了一下枪的位置,保证在需要的时候能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拔枪的动作。

    他慢慢推开了木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

    楼阁的二层是一个空旷的方形空间,面积大约二十个平方。四面墙上各有一个拱形的窗洞,没有窗框也没有窗纸,直接对着外面的空气。北面那个窗洞正好对着火车站的方向。

    窗洞前面,一个穿灰色军装的人正蹲在地上。他的面前架着一把长枪,毛瑟98k步枪,枪身上装着一个蔡司瞄准镜。枪口穿过窗洞,指向了火车站出站口的方向。

    那个人听到了门轴的声音,但没有回头。他的右手搭在步枪的握把上,左手扶着枪托,整个身体保持着射击姿势,

    然后,从远方传来了一声汽笛。

    火车来了,

    不,不是普通的火车。那个尖锐而绵长的汽笛声,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站前广场上的哨兵们开始跑动起来,列队,整理军容。

    中共代表团的专列到了。

    蹲在窗前的那个人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指搭上了扳机。

    郑耀先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他的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瓦片上。

    咔嚓。

    狙击手猛地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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