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林向北到教务处交申报书的时候,王主任正在擦桌子。
“你今天倒是不怕早了。”他接过申报书,掂了掂分量,能看出比上次厚重不少。翻开封面,看到页上“本方案所有数据均来自校内调研,引用已注明来源”的小字,嘴角微微一动。
“你按申报书格式写的?”
“嗯。区里那个便民试点的通知,我看了。”
王主任把申报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林向北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大概是惜才。
“林向北,我跟你说个事。周扬的申报书上周五就交了。”
林向北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们俩的方案,思路不一样,各有所长。”王主任端起保温杯,“区里的名额只有一个。我只能往上报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理解,”林向北说,“那就看哪个更好。”
王主任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高二学生会说出这种话——不是争辩,不是哀求,而是“那就看哪个更好”。这种态度不像一个高中生,更像一个职业经理人在面对项目评审。
“有结果我通知你。”
林向北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王主任,今天上午有没有一个姓陆的年轻人来找您?戴黑框眼镜的,二十七八岁。”
王主任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抖。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在校门口碰到的。”
王主任沉默了两秒:“他是来找校长的。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
林向北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关上门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小陆直接找校长,不是找王主任——这说明“易书”背后的人跟学校的关系层级,比他想象的要高。
第二节课下课,林向北靠在走廊栏杆上透气。阳光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往下看。
一个灰色卫衣的身影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穿过花坛,朝校门口走去。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小陆。
他走路的节奏不急不慢。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在找人。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看他。
林向北站在三楼,没有躲,也没有挥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两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一瞬,随后小陆转身走出了校门。
中午,食堂。
陈小禾端着餐盘过来,还没坐下就开了口:“周扬那个项目,不只是做二手书交易。他们准备跟一个叫‘学而优’的教育机构合作,买书送课程优惠券,已经签了意向书。”
林向北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意味着他有变现路径,”他说,“我的广告招商还在纸上谈兵。”
“那你怎么办?”
林向北放下筷子:“下午逃两节课,去谈广告。”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下午有课。”
“装肚子疼。”陈小禾的语气很认真,“而且你一个人去,人家看你是个高中生,可能门都不让你进。”
林向北想了想,点了点头。
下午,学校东门往南两百米,“浅夏”奶茶店。
店面不大,粉白色门头,ins风装修。下午一点多,店里没什么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低马尾,穿浅蓝色围裙。看到林向北和陈小禾进来,她笑了一下:“喝什么?”
“不喝东西,”林向北说,“老板在吗?”
“我就是。”女人歪了一下头,“怎么了?”
林向北从书包里抽出文件夹,翻开:“我是学校的学生,做了一个校园共享雨伞的项目,想找您谈广告合作。”
女人的目光在他的校服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好笑。
“你是学生?”
“高二。”
“你一个人来的?”
“两个人。”
女人犹豫了一下,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林向北和陈小禾坐在她对面。
“你说说看。”
林向北把文件夹摊开:“我们会投放一百把共享雨伞,伞面印广告,每月至少一千次曝光。一个月五十块钱。”
“曝光了又怎样?”女人说,“我花五十块钱,能给我带来几个客人?”
“您开业的时候发过传单吧?”林向北不急不慢,“发一千张,人工加印刷至少三百,真正进店的可能不到十个。获客成本至少三十。”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被说服,而是被戳中了。
“我们的伞面曝光,一次不到一毛钱。但重点不是曝光,是场景。”
“什么场景?”
“下雨天。一个学生没带伞,正在焦虑的时候,你的Logo出现在一把能帮他的伞上。这时候他对你的印象不是‘看到广告’,而是‘你帮了他’。”
女人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她的身体语言变化了——肩膀从后靠变成了微微前倾。
“你是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
“你们班主任知道你在外面拉广告吗?”
林向北笑了一下:“等我把意向书拿回去,他就知道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看向陈小禾:“你是他同学?你支持这个项目?”
陈小禾被突然问到,愣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接上了话:“支持啊。上次下雨我们班一半的人迟到,班主任气得脸都绿了。”
她说话的方式和林向北完全不同——不是数据和逻辑,而是场景和情绪。两人风格正好互补。
女人忽然笑了。
“行。你让我看看伞面设计。”
从奶茶店出来,陈小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不会的。”林向北把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她的客源本就是学生,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五十块钱,也就抵得上店里三杯奶茶的营收。”
第二家,“学而优”教培机构。
二楼,玻璃门上花花绿绿贴满了招生海报。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看到林向北和陈小禾,目光先落在校服上,然后浮现出职业性的微笑。
“同学,来咨询课程的吗?”
“不是。我想找负责人谈一个合作。”
前台的微笑没有消失,但温度降了几度:“负责人不在。”
“什么时候在?”
“今天不在。”
林向北听出了潜台词——不是在不在的问题,是不想见。他没有纠缠,从前台拿了一张宣传单折好放进口袋,说了一句“那我改天再来”,就带着陈小禾出去了。
“就这么走了?”陈小禾不解。
“不走还能怎样?”林向北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她不会让我们见负责人的。但我们不需要通过她。”
“那你怎么见?”
林向北晃了晃手里的宣传单:“这上面有电话。回去打电话约。”
第三家,晨光文具店。
店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正在整理货架。听完林向北的来意,他很干脆地说:“我们公司有专门的广告预算流程,你找我没用,得找区域经理。”然后给了一张名片。
没有谈判,没有拉扯,就是一句“你找错人了”。
“至少拿到了名片。”林向北收好名片,“这种大公司的决策链条长,今天的目标是拿到联系方式,已经完成了。”
下午四点半,两个人回到学校门口。
林向北站在校门外,没有进去。他在心里把今天的收获转化成了一个数字:一份口头意向,一个月五十。不多,但这是零的突破。
“你在想什么?”陈小禾问。
“在想怎么把口头意向变成签字盖章的合同。”
“你明天再去找她签字不就行了?”
林向北摇了摇头:“等到明天就容易生变。这类小店老板当下动了心思,隔天很可能就改变主意了。今天回去写合同,明天上午送过去,趁热打铁。”
陈小禾看了他一眼,用一种从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林向北,你真的不像一个高中生。”
林向北没有接话。他推开校门走了进去。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间小教室。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去看一眼。
他拐了个弯,朝艺术楼走去。走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小教室门口,他停下来。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来。有人在里面。
林向北放轻脚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那间小教室里。短发,深蓝色外套,面前放着一只白色瓷杯,像是自己带来的。她正看着墙上那张思维导图,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
墙上那张思维导图,是林向北画的。中心写的是“张敏”,从“张敏”分出三条线:身份、情绪、行为。
那个女人在看这张图。
林向北的心跳加速了。他没有敲门,没有推门,没有说“你是谁”。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原路走了回去。
走到艺术楼门口,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在小教室的那个人,是你让她来看的吗?”
大概过了一分钟,回复来了。
不是那个匿名号码,是另一个号码——之前发区里通知的那个。
只有一句话:
“她不是我的人。她是你的。”
林向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是我的人。她是你的。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这个女人是来帮他的。或者这个女人是来评估他的——但不管结果如何,她最终会成为“他的人”。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同样一件事:陈楠不只是安排了小陆,还安排了其他人。他们都在观察他。
林向北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艺术楼的窗户。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在夜色中显得很温暖。
但他没有走回去。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步子很大很稳。书包里装着名片、宣传单,还有一份还没写出来的合同。
明天要做的事很多。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
他记住了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