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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怕来不及

    周一早晨,林向北到校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校门口的值周生还没到岗,传达室的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刷牙,泡沫顺着缸子边沿往下淌。林向北从侧门溜进去,穿过空荡荡的操场,直接去了教学楼三楼的教师办公室区域。

    他要找王主任。

    不是为了交材料,而是为了问一个问题——行政会的汇报,有什么规矩?

    王主任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看到林向北这么早来,眉毛扬了一下:“你这孩子,比我还积极。”

    “想提前准备一下。”林向北站在门口,没进去,“王主任,下周一行政会的汇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王主任把茶叶放进杯子里,提起暖瓶倒水,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他稍等半分钟,才开口说话。

    “五个校长,三个主任,一个书记。每人手里一张评分表。”王主任端起杯子吹了吹,“你只有五分钟,超时就直接叫停。不要讲废话,不要讲情怀,不要讲你怎么辛苦。他们只关心三件事:花多少钱,占多少地方,惹不惹麻烦。”

    林向北点了点头,在脑子里把这三点翻译了一遍:预算可控、空间可协调、风险可兜底。

    “还有一个建议。”王主任看了他一眼,“不要用太多PPT动画,张校长眼睛不好,看闪的东西会头疼。”

    “知道了,谢谢王主任。”

    林向北转身要走,王主任又叫住了他。

    “林向北。”

    他回过头。

    “你那个方案,我看了。”王主任顿了顿,“做得不错。但你也不要太顺了。顺的时候容易飘,飘了就容易出岔子。”

    林向北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句话他听进去了,不是因为它的内容,而是因为它的来源。王主任这个人说话不轻易带感情,一旦带了,就说明他在你身上花了超出工作范围的心思。

    走出办公室,林向北在教学楼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陈小禾发了一条消息:“下午有空吗?帮我个忙。”

    对面秒回:“什么事?”

    “帮我画几张图。汇报用的。”

    “什么图?”

    “共享雨伞的使用场景。大概三四张,手绘风格,简洁一点。”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张图片——是她之前在历史笔记本上画的涂鸦,一只拿剑的猫,线条利落,动态感很强。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你看我行吗?”

    林向北放大那张图片看了看。他之前知道陈小禾会画画,但没想到画得这么好。那只猫的姿态、比例、线条的轻重变化,都不是随便画着玩的水准。

    “你学过画画?”

    “小时候学了六年。后来我妈说耽误学习就不让学了。”

    林向北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小禾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可能不只是性格使然,也可能是一种保护色。一个被迫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人,往往会用无所谓来掩盖那种失去的痛苦。

    “下午四点,学校门口咖啡店。我请你喝焦糖拿铁。”

    “成交。”

    下午四点,咖啡店。

    林向北到的时候,陈小禾已经占好了位置——还是上次那个角落里的桌子,但这次她带了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纸、一盒马克笔、两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个卷笔刀。

    “你这是要搬家?”林向北坐下来,把两杯焦糖拿铁放在桌上。

    “你要的是手绘图,当然要用专业工具。”陈小禾把马克笔一字排开,按颜色分类,像外科医生准备手术器械一样认真。“说吧,要画什么?”

    林向北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手写的分镜脚本。

    “第一张:下雨天,一个学生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雨。要表现出那种‘完了要迟到了’的焦虑。”

    “第二张:他看到了旁边的伞架,伞架上插着共享雨伞,伞面上有广告Logo。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一把。”

    “第三张:他撑着伞走进雨里,表情从焦虑变成轻松。旁边可以画一个没伞的人在雨中狂奔,形成对比。”

    “第四张:第二天,他把伞还回了伞架,伞架上多了一个回收桶。画面要干净、有序,传递‘这个系统很靠谱’的感觉。”

    陈小禾听完,没有立刻动笔。她咬着马克笔的笔帽,盯着桌上的白纸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林向北意外的话。

    “你这些图,是给校长们看的吧?”

    “对。”

    “所以你其实不是在画伞。”陈小禾把笔帽拔下来,“你是在画一个故事——一个人怎么从不方便到方便,从担心到放心。你是想让看的人自己觉得‘这东西有用’。”

    林向北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用户思维”这个词,但他意识到陈小禾自己就想到了。不是因为她学过市场营销,而是因为她聪明。

    “你画不画?”他问。

    “画。”陈小禾低头开始起稿,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你这次汇报,到底有多重要?”

    林向北沉默了两秒。

    “决定了这个项目能不能活。”

    陈小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她没有再问。

    她画了大概四十分钟。期间林向北没有说话,就坐在对面喝咖啡、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她画画。咖啡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慵懒,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过来的。

    “好了。”陈小禾把四张图按顺序排开,“你看看。”

    林向北凑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学生,背对着画面,肩膀微微耸起,雨丝被画成了倾斜的细线,整个画面的色调偏灰,但学生书包上的一枚反光贴纸被涂成了亮黄色——一个小细节,让画面有了焦点。

    第二张,伞架的透视角度选得很好,是从学生的视角看过去的,有一种“选择就在眼前”的代入感。伞面上的Logo被她设计成了一个简笔画的笑脸,不是任何品牌,但让人看了想笑。

    第三张,撑伞的学生走在前面,表情放松,雨伞把他整个人罩在一个半透明的保护罩里。后面狂奔的人被画成了残影,动作夸张,有一种漫画式的幽默感。

    第四张,伞架和回收桶并排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整齐的阴影。回收桶上写着“欢迎回家”四个字,字体圆润,像是手写的。

    林向北看完,抬起头看着陈小禾。

    “怎么了?”陈小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是不是哪里不对?”

    “没有不对。”林向北说,“是好得不像话。”

    陈小禾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她把马克笔一根一根塞回布袋子里,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少来这套,你欠我的奶茶已经排到十二月了,拍马屁也没用。”

    林向北笑了。他把四张图小心地收好,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对了,”陈小禾忽然说,“你还没回答我上次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在急什么?”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变成了钢琴曲,节奏很慢,像雨滴打在窗玻璃上。林向北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杯,又放下了。

    他在想怎么回答。说实话?说实话意味着他要告诉陈小禾一些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不说实话?她看得出来的。这个女生已经证明了她有洞察力,他编的任何理由都会被她看穿。

    “我害怕。”他说。

    陈小禾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认真。那种“你说,我在听”的认真。

    “害怕什么?”

    “害怕来不及。”林向北的声音很低,低到需要陈小禾往前倾了倾身子才能听清,“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陈小禾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站起来,把布袋子搭在肩上。

    “图你拿走了,奶茶记在账上。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向北叫住了她。

    “陈小禾。”

    她回过头。

    “谢谢。”

    她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林向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桌上的四张手绘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个“欢迎回家”的回收桶上,把“家”字照得发亮。

    但陈小禾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一直悬在他心里。

    那句话是什么?

    她看穿了多少?

    周四晚上,林向北在家里彩排汇报。

    他把客厅的茶几搬到一边,在电视机前面腾出一块空地,用一张折叠椅当讲台,对着空旷客厅模拟现场、自己计时彩排。陈小禾在电话那头帮他计时。

    “开始。”电话里传来陈小禾的声音。

    林向北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老师好,我是高二三班的林向北。今天用五分钟时间,向大家汇报一个项目——校园共享雨伞。”

    他讲了需求背景、数据支撑、实施方案、预算测算、风险控制。讲到第二分钟的时候,他拿起第一张手绘图,对着前方展示了一下。第三分钟,展示第二张。第四分钟,第三张和第四张一起展示。

    “最后三十秒。”陈小禾说。

    “这个项目不需要学校投入资金,通过广告招商覆盖全部成本,还有盈余。不占用教学空间,伞架放在现有公共区域。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借还流程全部由学生志愿者维护。”林向北语速加快但不慌乱,“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各位老师。”

    “四分五十八秒。”陈小禾说,“超时?没有,掐得刚好。但你第二张图展示的时间太长了,大概多用了五秒钟。你要控制一下,每张图最多十五秒。”

    “好。”

    “还有,你的语速前面太慢,后面太快。前面像是在散步,后面像是在赶火车。要均匀一点。”

    “好。”

    “还有,你的手一直抓在讲台边缘上,看起来像是怕那张桌子飞走。你放松一点。”

    林向北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手抓在桌沿上?”

    “听出来的。”陈小禾说,“你的声音在有支撑和没支撑的时候不一样。手抓桌沿的时候,你的肩膀会往上耸,声带会紧张,声音会变尖。你把肩膀放下来,声音就会沉下去,听起来更可信。”

    林向北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那张折叠椅的靠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听吗?”陈小禾问。

    “在听。”他说,“你怎么懂这些的?”

    “我爸以前是老师,他每次开公开课之前都会在家里练,我妈就在旁边听,说的就是这些话。”陈小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他调去教育局了,就不上课了。”

    林向北没接话。他从这句话里听到了很多东西——一个曾经是老师的父亲,一个会帮丈夫彩排的母亲,一个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长大的女儿。这些细节像是散落在时间里的碎片,此刻被一句不经意的话拼在了一起。

    “再来一遍。”他说。

    “好。三、二、一,开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抓桌沿。

    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陈小禾说她爸调去教育局了。

    教育局。

    他压下了这个念头,继续汇报。

    周五下午,林向北刚从教室出来,手机震了。

    一条匿名短信,号码不是之前那个跟他发过“密码是你的生日”的号码,是一个新的。

    消息内容:

    “区教育局‘校园便民设施试点’通知已正式发文。每校限报一个项目,截止时间下周五。你还有七天。”

    林向北站在走廊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在看内容。第二遍是在看这个人的意图。

    这个人不是张敏。张敏的消息是“可能有”,这个人的消息是“已正式发文”,语气笃定得像是在他电脑上看到了红头文件。而且“每校限报一个项目”这个信息,张敏没有提过——说明这个人的消息层级比张敏更高。

    或者,这个人就在区教育局内部。

    他为什么帮林向北?

    如果这个人是陈楠——那个在暗处布局、扶持周扬、给周扬完整方案的人——他没有任何理由帮林向北提前获知消息。相反,他应该希望林向北措手不及,希望周扬的项目胜出。

    除非。

    除非这条消息不是帮林向北的。

    林向北把短信又看了一遍。

    “你还有七天。”

    不是“加油”,不是“抓紧”,是“你还有七天”。

    这句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帮忙,更像是在——

    倒计时。

    像是一个猎人告诉猎物:你还有七天时间逃跑,然后我要开始追了。

    林向北后背一阵发凉。

    他把短信截了图,存进那个名为“?”的相册里。然后他删掉了这条短信,就像从来没收到过一样。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校服上,把深蓝色晒成了浅蓝色。走廊上有学生来来往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但没看是谁。

    他在想一件事。

    陈楠知道他的手机号。陈楠知道他的生日。陈楠知道他的绰号。陈楠知道他有一个小教室据点。陈楠知道他这周要汇报。

    陈楠什么都知道。

    而他对陈楠几乎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不对等的信息差。从前是他用信息差碾压别人,现在有人用信息差碾压他。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一个人走在黑暗里,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但不知道那个人站在哪个方向。更可怕的是,那个人还时不时发出一点声音——不是要吓你,是要让你知道,他一直都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离开走廊,下楼,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

    经过艺术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

    那间小教室的密码锁他已经不关心了。因为真正的游戏不在那间教室里,真正的游戏在外面——在那条匿名短信里,在那个叫陈楠的人身上,在下周五截止日期之前这场谁先拿到学校推荐名额的竞赛里。

    但他走了三步之后,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抬头看向艺术楼一楼的窗户。

    有一扇开着。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个人正在往外看,又缩了回去。

    林向北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没有走过去,没有上楼,没有试图抓现行。

    他只是站在操场上,朝着那扇窗户的方向,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了那把银色钥匙。钥匙上“向北”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掌心被钥匙的齿痕硌得发疼。

    然后他笑了。

    是一种终于看清棋局、坦然接战的笑。

    他转身走了。

    风从身后追上来,把梧桐叶吹得在他脚边打旋。校门外那条小路的路灯还没亮,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整条路像是被谁用铅笔画了一遍,只剩下灰蒙蒙的轮廓。

    林向北走在这条灰蒙蒙的路上,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的人,一定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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