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爬过去抱住他脚,“公爷使不得,那是身上掉下来的肉,都是为人父母的…………”
那衙役嫌她脏,提起女人的手,一把掼在地上,待女人扑在地上大哭,衙役又一脚蹬开骂道:“少污了老子青战衣,不相干的不用开口,你只管说,今日如何补齐所欠钱粮。
“今日不将所欠钱粮交清,便拿了你男人入监!或是拉了你女儿去插标。”
柴垛后头的小女娃听到院中哭喊,吓得大哭起来。
周帆则撑起身子,狠狠瞪向那衙役。
“呦,还敢瞪老子,信不信老子老子现在便砍死你!”
衙役“锵啷”一声抽出腰刀,“啪”的架在周帆脖子上,锋利的刀刃立即在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有种你就杀了老子!”周帆双目血红,只是瞪着那衙役
见这少年梗着脖子吼叫,一副不要命的模样,那衙役反倒收了刀,冷笑道:“就你这贱命,还不配污了老子的刀。”
说着,一脚将周帆踹倒在地。
“阳哥,咱们要不要帮帮他们?”陈贵生似是有些不忍,朝院中努努嘴。
“奶奶的,太可恶了,哪有这样欺负人的。”韩虎同样怒目圆瞪。
韩雨忍不住在旁道:“如何帮?”
“十七亩的正赋加辽饷,知县、县丞、典史、各房司吏羡余银、壮班银、各类折色银。
“就算你交得起,明年的税你也帮着缴吗,年复一年,咱养得起这一家否?”
陈贵生跟韩虎听得一愣,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他们没想到赋税缴纳中竟有这么多门道。
而韩雨作为家中老大,很早便开始帮着父亲操持一家,性子自然更加精细。
韩阳只是看着院内,面上毫无表情,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与周愣子这伙人萍水相逢,帮着处理伤员,又送周帆回村,已是仁至义尽。
现在扭头就走,日后见了周愣子那伙人,任谁说不出他的不是。
可偏偏,他心中就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穿越到这方世界后,他曾以为自己就是这个社会的最底层。
可今天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方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残酷。
他很想路见不平一声吼,拔刀杀了衙役,快意恩仇。
可然后呢,县衙会派新的衙役上门催缴赋税,自己也得背上人命官司,然后被全县缉拿。
不不不,这不是我要的结局。
我还有家人,还有未实现的理想……
脑海中天人家交战,半晌,他才道:“再看看。”
正屋中又传出里正的声音。
“周家媳妇,我可告诉你,差爷下来一趟,不收齐了是不能走的,否则那些大人就该得拿他们是问,无论如何你都要凑齐了。”
“里长,咱家情况你最清楚,哪里去凑啊,乡里乡亲的,你可得帮咱家说话啊。”
“问周家亲戚借,问你娘家借,这趟不凑齐了,明天差爷就要拿人走。”
里长撇撇嘴,翻了翻手中的鱼鳞册,突然道:“别说乡里乡亲的不帮你们,要说法子,还是以前跟你说的,村里拆借不易,只有去典铺借去。”
“还借吗?借了咱家也还不上,那利钱又高,咱一家怎活!”
“你说你个周家的,你咋就想不明白,你不押田明日就抓你当家的走,就周老三那身子骨,还没走到同安县就得落气你信不,那你说又咋活。”
周家女人不说话,里长又催道:“还是我给你们说好话,差爷才答应等一天,你现在啊,先把家里剩下那只老母鸡杀了,给差爷赔罪。”
“不行啊,那老母鸡用来下蛋,给当家的补身子用的。”
周家女人已经哭的哭不出来了。
里正却是脸一横,继续道:“一只还不够,去邻里那借,鸡鸭鹅都成,再打些酒来。
“这些公爷为这事操劳一天了,你说得多少工食银,也得你们补齐,不去典铺借银,如何能凑齐。”
册书见周家女人精神恍惚,也过来催促道:“周家媳妇,这里有典当行的管事在,便暂且先借些银子救急。”
只见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中年男子已经进了院子,他径直走到周家女人面前温和的道:
“这位婶子,谁家都有个缓不应急的时候,在下怀善典铺徐应之,可先给周拆借些银两,应了眼前的难处,可以用田土为押,月息二钱三分…”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韩雨突然一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韩阳、韩虎、陈贵生齐齐望了过来,只见韩雨喃喃自语道:“里正负责提供欠税农户家的田亩情况,衙役负责上门逼债,典当行负责上门借贷。
“这衙役如此凶狠,有几个农户受得了,最终值得将田亩典当,最终或沦为佃户,或沦为流民…………”
不料韩雨话还没说完,那院中异变陡生。
只见那周老三突然大叫一声:“别当俺不知道,你们就是想逼田,这是俺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田,已是典了五亩,岂能再典啊?”
说着他猛地撑起身子,速度迅捷的完全不像一个重病之人,将脖颈狠狠撞向那差役手中的刀刃上。
“啊呀!”
那差役怪叫一声,完全没想到这农户性子竟如此刚烈,收刀不急。
噗!
院中鲜血飞溅,那周老三扑倒在地上,口中脖颈处鲜血潺潺,顿时没了气息。
“爹!”
柴垛后头,周家小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当家的!”
周家女人怪叫一声,精神恍惚到了极点。
“活不得啦,活不得啦……”
她将双手插在散乱的头发中,疯疯癫癫的叫了两声,突然也朝那衙役刀刃上撞去。
那衙役这次有了经验,将刀身一甩,带起一蓬周老三刚刚留下的血水。
周家女人扑了个空,脚下却是不停,反而朝前急冲了几步。
嘭!
一声闷响声传来。
周家女人将脑袋狠狠撞在那院中的井墩上,力道大的出气,头骨迸裂,顿时也没了气息。
“啊,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见治下村庄闹出人命,那里正顿时慌了,手中记载着各家田亩的鱼鳞册跟着他的身子簌簌抖动起来。
却见那自称怀善当铺徐应之的人冷笑着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抵押文书,走到周老三尸体旁边,拽起手,在血泊里蘸了蘸,狠狠将手印按了上去。
“行了!”
徐应之脸上依旧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细细将文书折了,塞进怀中,又顺势掏出一把碎银,塞进那衙役手中,道:“如此,咱们都好交差。”
那衙役咧嘴笑了笑道:“先生别急着走,将那娃娃卖了,还有笔外快挣。”
两人齐齐朝草垛望去,却发现那小姑娘早没了踪影,连带院中的周帆,也不知去了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