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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1章 周愣子垂泪恨无银 闻捷报昂头欲投军

    见周愣子一脸热枕,韩阳不由得心思微动。

    在他印象中,纤夫一直是古代军队最好兵源之一。

    他们每日喊着号子,步调一致的拉纤,天生便具有一定的纪律性,若是集合成军,加以训练,很容易便能练出一直善战之兵。

    再加上这周愣子说自己是辽东逃来的,对鞑子多少有些了解。

    史料文献中的记载毕竟很多都用了春秋笔法,自己将来肯定是要反攻建奴的,有个辽人当向导,自然事倍功半。

    事实上,韩阳冷眼旁观了这么久,已对周愣子这人起了拉拢之心。

    可如今自己毕竟还只是个小小游兵,至于跑官,更是没影的事,自己该以什么名义拉拢他呢?

    辽人在岭南地区可不好找,周愣子又性子急躁。

    若他两眼一抹黑,随便找了队伍投效,自己岂不少了个熟知辽东情况的向导?

    韩阳脑中思绪如飞,忽然对周愣子一竖拇指,笑道:“周兄弟有心杀敌报国,足可见是个有血性的好汉。

    “可如今的大明,早非太祖皇帝时的大明了,即便所谓的九边精锐,也是将娇兵惰,贪腐横行,将视兵为奴,兵视将为仇。

    “那建奴、蛮夷、倭寇、流贼,要么军纪森严,甲坚兵利,要么火器犀利,赏罚分明。

    “战阵之上,周兄弟你再厉害也打不过千军万马啊,与其胡乱投军,不如留着大好性命,换条更好的出路。”

    周愣子听得佩服不已,一拍腿道:“难得韩兄弟几句话就说清楚了,我之前老觉着投军不太合适,又说不出来是啥原因,不然哪会来当纤夫,受这罗祖教的窝囊气。”

    韩阳有心要多了解些关于这个时代的情报,问道:“这罗祖教到底是个什么教,怎么漕帮还要怕了它?”

    周愣子呵呵一笑:“韩兄弟久在军伍,不知道罗教倒是情理之中。”

    当下把他所知的罗教和漕帮给韩阳分说一番。

    原来罗祖教是由罗梦鸿在成化年间所创,又名无为教、罗教。

    以清静无为为宗旨,教义简单明了,经卷五部六册都以白话写成,因此在民间传播甚广。

    后来的青帮便脱胎于罗教,明末之时,在运河密布的南方势力强大,漕工之中入教之人甚多,号称“运河中藏兵十万”。

    万历年间被南京刑部定为邪教,并焚毁其经卷印书书板。

    而此时的漕帮还不是一个统一组织,总之就是靠运河吃饭的人组成的,拉帮结伙,以和各地的官吏和地头蛇对抗,各地有各地的漕帮,帮众参加什么白莲教、闻香教、罗教的都有,互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周愣子说完情况后,又接着道:“我们得罪了罗教,现今运河饭也吃不成了,如韩兄所说,投军不是个好去处,真不知道去做什么。”

    陈贵生家住同安县,名下又无土地,不由问道:“不是还有不少兄弟家中有田么,回家种地不也很好么?”

    旁边一个纤夫悲愤道:“我们土里刨食,一年从无几日敢歇息,好容易收了粮下来,就要找粮商折换银子交税。

    “那些奸商便用‘入称’买进,一石要两百觔还不止,这就比官称多了七八十觔。

    “等交了正赋、辽饷,然后就还借贷,剩下的还要付徭役费,我家除我外,我爹六十多了,每年还要交一石粮才能免役。

    “忙活一年,交完这些就所剩无几,等断粮时只好又去借贷,贷了钱到粮店买粮,那天杀的粮商又用‘出称’卖米,一石才他娘的八九十觔。

    “除了过年,吃不到一次饱饭。”

    躺在地上的顺子也插话道:“我们都还算好,周帆家才惨,今日收粮,明日断粮,去年逼得卖了最小的妹妹,也才换了几石粮,给他爹把看病的药续上了。

    “前年还有一户,收的粮还不够还高利贷,一家七口人,晚上全部上吊死了,一年年都是这样磨一次,这地还如何种得?”

    说罢,顺子指了指那一直沉默不语,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

    韩阳这才反应上来,原来这半大少年叫周帆。

    韩虎更是听的黯然,在他印象中,同安县直到周围码头,都是一片繁华,是他从小向往的存在。

    没想到这同安县附近的农民,比澎湖岛上的农民过的还惨。

    周愣子接话道:“不然谁愿出来当这劳什子的纤夫,西溪到长泰,一趟纤四天必到,船东不喊停,拉到肩上流血也不敢停。

    “就这还得抢着做!”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就这样,还有人不让你做!”

    “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容得下我们穷人的地方?”

    话语中透着深深的失落,一众纤夫都低下头,叫顺子的那个更是轻轻啜泣起来。

    韩阳眼睛也是有些湿润,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的父母都是农民。

    他热爱着这些淳朴的人,中国的农民是世界上最勤劳、最能忍耐的人群,只要能有一点点希望,一点点生路,就可以毫无尊严的忍受最苛刻的盘剥,他们生生不息,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繁衍,为华夏文明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营养。

    明末土地兼并严重,藩王乡绅文官武官,无不以侵占官田军田为能事,巧取豪夺私田也是司空见惯。

    而他们基本不缴纳田赋,大部分田赋都由自耕农负担,地方官府又巧立名目滥收杂税,勾结粮商、高利贷商人,大斗入小斗出,逼迫得大批自耕农或投靠或破产。

    又逢建奴作乱,增收辽饷,使情况更加恶化,卖儿卖女已是极平常之事,最差的时候卖一女只够买粮一石,所以老火,顺子等人虽不知原因,但感觉种地越来越难,不管他们如何勤劳,也无法让一家人吃饱饭。

    当各种各样的权势和暴力一点点夺走他们的尊严、亲人、财产或者生命,仇恨也在迅速的酝酿发酵。

    到崇祯年间,整个大明都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还在支撑着剩余的人,维持着危险的平衡,只看那最后一根稻草何时落下。

    见气氛沉重,韩阳忙岔开话题劝道:“周兄弟不需多虑,我也曾饱受上官欺压,更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

    “兄弟我虽不算富贵,这医药费,我却正好可以帮上一点。”

    说罢,在韩雨震惊万分的神情中,韩阳将怀中剩下的二两多银子全摸出来,拍在了周愣子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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