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气温骤降,海岛上空竟纷纷扬扬飘起大雪。
奔波劳累一月,好不容易归家,韩阳不由得多睡了一会。
直到院外响起砰砰的敲门声。
“韩哥儿,韩哥儿!”
韩虎熟悉的大嗓门在院外响起。
韩阳担心巡检司那边有什么事,忙从屋内迎了出去。
吱呀!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韩阳拉开院门。
只见韩虎头眉头、发髻、网巾上以落满雪花,耳垂、脸颊冻的通红,应是在雪地里等了许久。
“大冷天的,虎子快进屋,外头冻死人了。”韩阳伸手便将韩虎往屋内拽。
“韩哥儿,没事,我就是顺路来送鱼。”韩虎大咧咧举起手,露出两条干鱼来。
韩阳瞥了一眼:“有啥事屋里说!”
“行,那就屋里坐会儿,这鬼天气。”
韩虎咧嘴一笑,跟在后头进了屋。
“呀,这不是顺发大叔家的虎子兄弟吗?”
见韩阳领了客人进屋,嫂嫂陈青娥忙端上来两碗热水:“外头天寒地冻的,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嫂嫂,我跟韩哥儿是好兄弟,不必这么客气,哈哈!”
“我就顺路给韩哥儿送两条鱼过来。”
韩虎一边端起热水往嘴里灌,一边大咧咧将两条干鱼拍在桌上。
陈青娥偷偷瞥了眼桌上两条干鱼,心中又是一阵吃惊。
这小叔子这是在军伍里得势了?
都有人上门送礼了!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笑道:“虎子兄弟慢点,喝完我再给你们添。”
待陈青娥转回灶房,韩阳这才指着两条干鱼问道:“虎子,这是啥意思?”
韩虎一拍腿,笑道:“韩哥儿,你昨日走的忒也急,你走后不久,王百户便下令,说咱们三号福船上的游兵杀倭有功,一人又多发了两条干鱼。
“正巧我也好久没回咱尖山村了,便请了省亲假,顺便给你把鱼送来。”
灶房竹帘后头,陈青娥明媚的杏眼突然瞪大,心头又是一阵巨震。。
杀倭?
小叔子此次出海竟遇到了倭寇,还杀倭立了功?
阿阳啥时候这么厉害了?
难道是我错怪他了?
竹帘后头,陈青娥明艳的脸蛋上神色不定。
韩阳却是用指头节轻敲桌面:“不愧是王巡检,倒会笼络人心。”
“行,韩哥儿,我来就是这事,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这鬼天气,田里没准哪天就上冻了,得赶紧准备春耕的事。”
韩虎起身便往院外走。
“虎子等等!”韩阳叫住了他,低声道:“陪我走一趟同安县如何?”
“同安县,啥事?”
韩虎虽长得五大三粗,但到底只有十七岁,很有些少年心性,一听说去县城,立马来了兴趣。
韩阳却是有些神秘道:“别问,去了就知道。”
此话一出,韩虎心中更是刺挠起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当下便应了下来。
见两人匆匆出门,陈青娥从灶房内转了出来,一把将抹布撇在桌上,气道:
“果然还跟之前一样没谱,刚着家又出去鬼逛,也不知帮家里把田犁一犁,就等着你大哥回来干。”
……
澎湖前往同安县的码头叫做个八罩码头,每年往来福建—澎湖—台湾的渔船、商船多达数千艘。
距离同安县西溪码头约么七更航程(总计约300里),顺风时一日可达。
这些渔船、商船虽只将澎湖作为中转站或避风港,但也顺手做些载人渡海的生意。
时值冬日,昼短夜长,清晨的天空依旧有些阴沉。
韩阳、韩虎二人身上披着破旧的毡袄,踏破满地的碎琼乱玉,直往八罩码头而去。
“啊呀!”刚走到一半,韩虎突然大咧咧叫嚷一声。
“陈贵生那小子家不就是同安县的嘛,听说那小子也许久没回家看过了,不如叫上他,咱去同安县办事也好有个指路的。”
“难得虎子你考虑的这么周全。”
韩阳咧嘴一笑,欣然同意。
巡检司所驻的娘宫澳港口距离民用的八罩港口不远,并且顺路。
两人递过腰牌后,很快将陈贵生从营房内叫了出来。
“韩哥儿,找我啥事?”
陈贵生缩着脖子,瘦弱的身上裹着厚厚的胖袄,将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起来。
没办法,营房里的伙食从来吃不饱。
这十六岁的小伙子家又不在澎湖,从来没人接济,正值长身体的年纪,身子骨反倒愈发瘦弱起来。
“你小子家不是同安县的吗?”
“我跟韩哥儿要去县里办点事,想着带上你,一起吗?”
韩虎拍了拍陈贵生肩头。
却见陈贵生面露犹豫之色,许久,才一咬牙道:“这次出海总算有些收获,是该回家看看了。”
他抬起头看向两人,道:“阳哥,虎子哥,你俩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约么半刻钟后,陈贵生从营房内跑了出来,胸口塞的鼓鼓囊囊的,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小贵子,衣服里塞的啥?”
韩虎一把扯过陈贵生衣领,却见里头塞着一大袋粟米,三条干鱼。
“你小子疯了?”
韩虎有些不可思议。
“营里的饭食寡的能照出人影,你全带回去,不留点自己吃?”
陈贵生苦笑一声:“家里穷,屋里等着吃呢?”
“家住同安县还穷?”韩虎忍不住嘟囔一声。
他幼时曾跟他爹韩顺发去过一趟同安县。
在他记忆中,同安县可是顶热闹,顶繁华的存在,怎会跟小小的澎湖岛一样穷呢。
陈贵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看向韩阳道:“阳哥,俺真为你鸣不平!”
“怎地?”
韩阳跟韩虎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却见陈贵生脸上泛现一抹怒意,叫道:“咱在福船跟倭寇交战时,明明是你一铳打死了倭寇头子,又率先跳帮,拖住了十几个倭寇。
“要没有你,咱一船人怕都要死个干净。
“可那黑了心肝的洪金川对你的功劳只口不提,只是帮牛贵,周川两个心腹请功。
“听说这厮已经在往吏房和王巡检那边运作了。”
“去他妈的洪金川,小日子在船上咋不砍死那王八蛋!”
听见这话,韩虎已是怒不可遏,索性在雪地里叫骂起来。
好在北风呼啸,官道上人也少,没人听得清他在鬼嚎什么。
一阵发泄后,韩虎又垂下脑袋,叹了口气道:“在这种上官手下干,好没味道,这日子啥他妈时候算个头啊!”
见韩虎跟陈贵生垂头丧气的模样,韩阳却是一笑:“两位兄弟别急,我这趟去同安县,就是办这事去的。”
“啥意思?”
韩虎挠了挠脑袋。
“弄钱,送礼,跑官!”
韩阳说的简短。
陈贵生眼中却是迸射出一抹光亮,叫道:“阳哥你准备跟洪金川两个手下争官?
“我挺你,要成了,你可得把我调你手下。”
“俺也是!”韩虎同样眸光明亮。
一路聊着,三人很快抵达八罩码头,登上去同安的渔船。
同安县,亦称银城。
三面临山,东南罗海。
城墙始筑于宋绍兴十五年,时周七百九十五丈,高丈二尺。
嘉靖三十七年倭寇至,遂又增高三尺,并建西、北瓮城,二十五年又增高二尺,最终周长八百四十六丈八尺,高二丈三尺。
即便是在1630年的大明,亦算是座历史文化名城。
再加上九龙江至此入海,丙洲湾里福船与走私帆交织不绝,造就了同安县西溪盛极一时的港口贸易。
据《大同志》载:“自溪边渡乘潮退而出,至于白屿五十里……凡浙、粤、漳、泉贩舶往来者,莫不待潮而入于溪云。”
经过两日的海上颠簸,韩阳、韩虎、陈贵生三人终于登上西溪码头。
放眼望去,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贩夫走卒往来如织,一副热闹繁华景象。
三人刚下船走不到十几步,便有三四个牙行贴上来打听。
“客官住店吗?”
“客官要头口吗?”
“客官雇劳力吗?”
“…………”
七嘴八舌,烦不胜烦。
韩阳身怀重宝,自然不肯让这些牙行贴那么近,忙让韩虎帮着驱赶。
码头底层牙行中不乏偷鸡摸狗之徒,一单生意挣两笔钱那是常事,这是临行前老爹特意交待过的。
韩阳对这些人很是警惕。
好在韩虎生的粗壮,又长了一脸横肉,挥舞拳头赶走几人后,剩下的牙行看出这行客人没有需求,且十分不好惹,便识趣的不再贴上来。
三人在船上颠簸了两天,只少许吃了些干巴巴的粟米饼,下码头后,便一直沿着河岸行走,准备先找间饭店填肚子。
直走出三五百米都未寻见饭店,河岸两畔,却是繁华不减,不少担郎沿街叫卖小吃糕点,俨然如同韩阳上一世的常去的小吃夜市街。
终于,韩阳顶不住肚中饥饿,在一个卖沙壅的货郎旁停了下来。
沙壅是崇祯朝民间常见的小吃,由糯米粉、白砂糖、猪油混合后炸制而成。
味道香甜软糯,很适合用来补充体力。
在原主记忆中,儿时父亲每次从同安县缴完赋税回来,都会给他跟哥哥一人带一个沙壅。
“货郎,这沙壅如何卖?”韩阳指了指货担。
时值冬日,那货郎却只穿着一身短褐,还打了绑腿,腰间围着一件黑乎乎的围裙,也不知用了多久了。
听见有生意上门,那货郎一脸惊喜,转过身来:“十文一个,我家沙壅又软又糯,客官您多买几个吧。”
那货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少废话,拿三个来尝尝?”
韩虎拍拍货郎肩膀,一身蛮劲差点将那瘦弱货郎拍翻。
那货郎一个趔趄,瞥了眼三人腰间的佩刀,嘴里忍不住叹气道:“唉——,又来三个不给钱的。”
“我何时想过不给钱?”韩阳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这货郎定是瞧见佩刀,将己方三人当成了衙役。
明朝末年,吏治败坏,皂吏在民间白吃白拿,那是常有的事,敢反抗者,轻则揍一顿,重则入狱。
这货郎显然受过社会的毒打,嘟囔了一句,便苦着脸从货担中拿出三个沙壅来。
唉,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韩阳在心中叹了口气,接过沙壅,从怀中摸出一钱银子,递给那货郎。
那货郎见这伙人竟给了银子,一张苦脸立马灵动起来,顺杆爬道:“客官,我家沙壅味道可好,多买几个吧……”
韩阳将软软糯糯,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沙壅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还真跟儿时记忆一般无二,软糯,香甜。
“恩,不错!”韩阳点了点头:“算上这三个,要一钱银子的沙壅。”
“韩哥儿,虽说缴获不少,可银子也不能这样花吧。”韩虎瞪大了眼睛,有些吃惊。
一旁的陈贵生更是两眼瞪的浑圆。
之前在八幡船上摸尸,他抢不过别人,只摸了三钱银子。
韩阳光买沙壅就用去了他出生入死所得的三分之一,他实在想象不来,能有人这样大手大脚花银子。
韩阳却是接过小贩递来的沙壅,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又往两人手上各塞两个,这才道:“剩下的用荷叶包了,我要带走。”
那货郎动作很是麻利,两手上下翻飞,很快将17个沙壅拿荷叶包了。
“多谢!”
韩阳伸手接过,往怀里一塞,大步离去,韩虎和陈贵生回过神来,也赶紧跟上。
那货郎兀自在后头小声嘀咕:“哪来的大傻子,你买我东西,我便当你是爷,这世道,哪有爷跟孙子说谢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