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船靠岸时,已经是亥时(21点)了。
沧浪湖沿岸的画舫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笼还挂在船头,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赵虎把杏花的尸身用帆布裹好,扛在肩上下了船,跟在沈破身后,脚步沉稳。
何安则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火苗在纸罩子里一窜一窜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曹安在码头上拦住了沈破。
“今夜就去查?”曹安问。
“今夜就去。”沈破回答。
他打算先去杏花的住处看看。
曹安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在沈破肩上拍了一下。
“要人手就调,要权柄就拿,越州府衙巡捕房所有人你随便用。”曹安收回手,袖袍一甩,“老子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
沈破没再多说,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带着赵虎和何安消失在码头尽头的夜色里。
杏花的住所红花坊在城西。
越州城里的风月场所,以沧浪湖上的花船为最上,临湖的画舫次之,再往下便是城西的红花坊和柳巷。
红花坊的姑娘多是卖艺为主,唱曲弹琴跳舞,偶尔陪酒,不做皮肉生意。
杏花便是红花坊挂牌的舞姬。
沈破三人到的时候,坊门还没关。
门口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裹着一件厚棉袄,正靠着门框打盹。
何安上前叫醒了她。
婆子揉着眼睛看清来人,又看清了何安腰间挂的捕快腰牌,瞌睡顿时醒了大半。
“杏花的房间在哪儿?”沈破问。
婆子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多问,只颤巍巍地伸出手往楼上指了指:“二楼……走廊尽头左手那间。”
沈破推开坊门走进去。
红花坊里头已经歇了,大厅里空荡荡的,桌上的茶盏还没来得及收。
楼梯口的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头写着今夜登台的几个姑娘的花名,杏花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沈破的目光在那张红纸上停了一息,然后踏上楼梯。
走廊尽头左手的房间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钥匙呢?”沈破回头朝楼下喊了一声。
婆子小跑着上来,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抖抖索索地找出其中一把。
待锁开之后,沈破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梨木妆台,床边有一只樟木衣箱,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齐整的几件衣裳。
沈破走进去,先扫了一圈房间的布局,然后开口。
“赵虎,搜床头和枕下。何安,搜妆台和抽屉。箱笼我来。”
三个人分头动手。
沈破打开樟木衣箱,将箱里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
衣裳下面压着几块包好的干花瓣和一小袋晒干的茉莉,大约是杏花自己留着熏衣服用的。
衣箱的最底层,是一叠书信。
沈破将书信取出来,在妆台上铺开。
足有三十余封。
信纸的质地参差不齐,信封上的字迹也各不相同。
沈破一封一封地展开来看。
最早的一封信是去年三月的,落款是韩世昌。
信里写了些客客气气的仰慕之词,夸杏花的舞姿“翩若惊鸿”,末尾还附了一首不大高明的七言绝句。
沈破放下韩世昌的信,拿起另一封。
这封的落款是杜万金。比起韩世昌的克制,杜万金的信就直白得多,开头便是“自见卿卿一面,魂牵梦萦”,后半段几乎全是露骨的示爱之词,有几处写得太过直白,沈破看得眉头直皱。
他接着往下翻。
剩下的信来自越州城里形形色色的士绅商贾。
大部分人都只是表达倾慕之意,有的想请杏花私下赴宴,有的想邀她出游,有的甚至提出要为她赎身。
杏花把这些信都留了下来,却似乎从未回复过。
他又拿起一封信,这回的信纸比别的厚实许多,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沈破展开信纸,上面的墨迹很淡。
这是一封家书。
写信的人是杏花的母亲。
信是从山西平阳府寄来的,信里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报个平安,说家里一切都好,弟弟开春就要进学了,叫杏花在越州安心做事,不必挂念。
沈破将家书重新叠好,放在一旁。
他从这几封家书中推断出了杏花的来历。
良家女子,山西平阳人,父亲亡故,家中剩下母亲和一个年幼的弟弟。
她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流落到了越州,在红花坊挂牌做舞姬。
这些信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没有人纠缠不休,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危险倾向。
所有信的措辞都在正常的倾慕与客套之间浮动。
沈破将最后一封信放回桌上,正准备让何安去隔壁房间问问别的姑娘,忽然听见何安“咦”了一声。
“沈哥,你看这个。”
何安趴在樟木衣箱旁边,一只手撑着箱盖,另一只手探进箱子内壁,正往外掏东西。
沈破走过去。
何安把东西掏出来了。
也是一叠书信,用一方蓝布帕子包着,塞在衣箱最底层的夹缝里。
这叠信藏得很深,若是不把箱里的衣裳全部拿出来,根本发现不了。
沈破接过蓝布帕子,在妆台上展开。
一共七封信。
信纸是统一的上好宣纸,比外面那叠里任何一封的纸都要好。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背面封口处画了一枚极小的墨竹。
沈破抽出最底下的一封,展开。
入眼是一笔极漂亮的字。
这字写得疏朗清瘦,起笔落笔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风骨。
沈破读了下去。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是一句诗——
“沧浪渡口月如钩,曾照卿颜上画楼。”
沈破往下看。
信不长,但写得极好。
用最简单平实的语言,写了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思念。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枚墨竹,和信封背面那个一模一样。
沈破一连把七封信全部看完。
信里的内容从头到尾都是情话。
但这份情话和其他那些“魂牵梦萦”“自见卿卿一面”完全不同。
写信的这个人,用一种含蓄的方式表达着炽热的感情。
沈破从书信中理出了一根线。
七封信,最早的一封写于半年前。
那时候竹林生和杏花还不像后来那么熟,信里的措辞尚带着试探与克制。
但几封过后便不一样了,语气越来越亲昵,用词越来越随意,有些话只会在两个人已经极其亲密的时候才会说出口。
私情。错不了。
可从半个月前起,信里的语气变了。
竹林生的文字不再是那些缠绵的话,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冷淡和隐约的威胁。杏花的回信沈破没有找到,但单看竹林生这边的态度,这段关系显然出了问题。
而且不是小问题。
一个和死者有私情的人,关系在半个月前骤然恶化,半个月后死者就出事了——这嫌疑,大到没法忽视。
沈破将七封信按时间顺序重新叠好,目光落在信末那枚墨竹上。
竹林生。
究竟是谁?
信中没有真名,只有这一枚画竹的标记和一手漂亮的字。
仅凭这些,还不足以锁定身份,但至少说明此人受过良好的教育,绝非寻常百姓。
必须尽快查出竹林生的真实身份。
赵虎一直在旁边站着,见沈破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凑上来问了一句。
“沈哥,看出什么了?”
“一个叫竹林生的人,和杏花有私情。”沈破把信收进蓝布帕子里,“半个月前关系恶化,此人嫌疑很大。但信上没有真名,只有这手字和一枚墨竹标记。”
赵虎想了想,一拍大腿。
“杨主簿!”
沈破抬眼看他。
“杨主簿在越州做了二十多年的文吏,本地文人圈子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赵虎说,“这些信上的字迹和那枚墨竹,他没准能认出来是谁的笔路。”
沈破点了点头。
“明日让他来看看。”
他顿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杏花手中取下的残局棋谱,递给赵虎。
“顺便把这个也带上,拿去请教本地的棋艺高手。”
赵虎接过棋谱,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棋谱……”
“不像随便画的。”沈破说,“可能藏着什么秘密,只是我们还看不出来。”
赵虎把棋谱小心地收进怀内袋中,郑重点头。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沈破把蓝布帕子连同书信一起,用一块包袱皮裹好
“这些东西我先收着。”他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何安身上,“杏花楼下还有没有相熟的姐妹?”
“有,”何安说,“方才那婆子说,隔壁住的就是和杏花一起挂牌的红菱姑娘。”
“去问问。”
何安出了门,没过多久带着一个披着外衣的姑娘回来了。
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睡眼惺忪,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被突然叫醒的茫然。
但当她看到房间里站着的三个捕快时,脸上的茫然很快变成了不安。
“大人……”红菱下意识地拢了拢外衣的领口。
“别紧张。”沈破的语气很随意,“就是想问你几件事。”
“杏花平时有什么要好的客人吗?”
红菱想了想,摇了摇头:
“杏花妹妹和我不一样,她不怎么接客。平日里就是跳舞、练功,偶尔陪楼下的客人喝两杯酒,喝完就走。来找她的客人不少,但她从不留人过夜,也不太跟人亲近。”
“她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比如对她特别好,或者让她害怕的人?”
红菱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还有一件事。”沈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展开里面的棋谱,“你看看这个,见过吗?”
红菱凑过来看了一眼,茫然地摇头:“我不懂棋,也没见杏花妹妹下过棋。”
沈破把棋谱收好,又问了几句,红菱都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好,多谢。你回去休息吧。”
红菱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大人,杏花妹妹到底……”
“明天会有消息。”沈破说。
红菱咬了咬嘴唇,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沈破在杏花的房间里又待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又翻了一遍,再也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赵虎扛着杏花的尸体先回了府衙殓房。
沈破让何安把书信和物证一并带回巡捕房存档,自己走出红花坊,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夜风。
亥时已过半,街上空旷无人。
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口,拖长了尾音的报时声在夜色里回荡。
沈破没有立刻回住所,而是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杏花是平阳人。
平阳在山西,离越州不算多近。
她为什么会流落至此?
越州城里这些给她写信的贵人,在她心里大概都排不上号。
她真正在意的人,是那个只在信末画一枚墨竹的竹林生。
可竹林生是谁?
沈破把这些问题在心里压好,转身往住所走去。
沈破的住所在府衙后街一条窄巷的尽头,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门是旧的,门环上的铜锈已经变成了暗绿色。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正屋一间,耳房一间,简陋但干净。
沈破走进正屋,把门关上,闩好。
“今晚已经没什么事了,切回本体吧。”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沈破的意识开始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