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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登门债 下

    四周围观的弟子自动退开,腾出了一片方圆十余丈的空地。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冷笑,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倚在松树上,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怎么被周师兄一剑劈飞。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东院,越来越多的弟子闻讯赶来,演武场四周渐渐围满了深蓝色的身影,人头攒动间议论声嗡嗡作响。

    刘叙白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的灵力沿着《悟道剑诀》的运行路线缓缓调动起来。灵力流过经脉的感觉比炼气二层时顺畅了太多——昨晚强行突破后经脉被拓宽了三成,此刻灵力奔涌其中,像是从溪水变成了河流。

    起手式,破云。

    《悟道剑诀》基础三式中的第一式,也是最简单的一式。他练过不下千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但在昨晚突破到炼气三层的瞬间,他对这一式有了全新的理解——破云式的精髓不在于劈砍的力道,而在于剑锋在某个特定节点上的速度突变。那个节点的把控需要悟性,而他的悟性,《悟道剑诀》专门为此而生。

    刘叙白闭上了眼睛。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渐渐远去,周元纬脸上轻蔑的笑容也渐渐模糊。他的意识里只剩下一柄剑,一道弧线,和一个在不断推演中逐渐清晰的发力节点。炼气三层的灵力沿着剑柄灌入剑身,精铁长剑虽然只是凡器,但在灵力的灌注下也开始发出微微的颤鸣。他将灵力压了又压,蓄而不发,所有的力量都压缩在剑身中段那三寸的范围内,像是在弓弦上蓄满了一支箭。

    周元纬站在原地,单手举剑,姿态闲适。他甚至连防御的架势都没有摆,只是将灵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灵光随意流转,像一层薄薄的水幕。在他看来,炼气三层的一剑,连他的护体灵光都破不开。他甚至有心思偏头对身边的弟子笑道:“你们猜他能不能碰到我的剑?”

    没有人回答。因为就在他偏头的那一瞬间,刘叙白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形从静止到暴起,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右脚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手中的精铁长剑没有花哨的剑花,没有多余的变招,就那么直直地劈了出去——快,快到剑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还没传到人耳朵里,剑已经到了。

    破云一式,意不在力,在速。

    周元纬的瞳孔猛缩。他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他的本能比笑容更快——那是在无数次实战中磨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剑的威力远远超出了炼气三层该有的范畴。他仓促间变单手持剑为双手,灵剑上撩格挡,剑身上的灵光在刹那间暴涨三寸。

    剑锋交击。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演武场上炸开,声音尖锐到围观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火星在晨光中迸溅,一闪即逝。刘叙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剑身传回掌心,虎口剧痛,精铁长剑的剑身上豁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而周元纬——周元纬后退了一步。

    仅仅是后退了一步。

    灵器级的长剑毫发无损,剑身上的灵光依然流转自如。他的双手虎口微微发麻,脸上的轻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一个炼气三层的散修,一柄不入流的凡铁剑,居然把他的虎口震麻了。而且还逼退了他一步。

    “就这?”周元纬压下心底那一丝荒谬的不安,将灵剑一振,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灵光再度暴涨,他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不屑,但这一次,那不屑里多了一丝刻意,“一剑过了,你的债讨完了?现在轮到我了。”

    刘叙白垂下剑,剑尖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的裂纹,从剑刃一直蔓延到剑脊,像是干涸土地上皲裂的纹路。这柄剑已经废了。但他没有去管那柄剑,而是将目光越过剑身,落在演武场入口的方向。

    “恐怕轮不到你了,周公子。”

    周元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演武场入口处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身材瘦削,腰间挂着一枚银灰色的令牌——执法堂的令牌。中年男人身旁还站着一个略矮一些的身影,正是孙主事。孙主事的脸上挂着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出卖了他——那是等着看好戏的光芒。

    “外门弟子周元纬,有人举报你无故殴打青石镇散修陈砚,致人骨折重伤。”执法堂执事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演武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按门规第四十七条,宗门弟子无故欺凌凡俗散修,轻则记过,重则废除半年修炼资源。执法堂请你走一趟。”

    周元纬握剑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他死死盯着刘叙白,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终于明白了——刘叙白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一剑还一拳,他是为了拖延时间。那一剑的赌约,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打伤他,而是为了把他拖在演武场上,拖到执法堂的人赶到。

    让一个炼气五层的宗门弟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住脚步,这比砍他一剑更让他难受。他周元纬在阴阳门外门横着走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一个散修这么算计过?

    “刘叙白,你阴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嗓音里满是压抑的暴怒。

    刘叙白将那柄已经布满裂纹的精铁长剑收回腰间,认认真真地看了周元纬一眼。他没有笑,没有露出任何得意或者挑衅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说了最后一番话。

    “周公子,我们来算最后一笔账。”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但每一个字里都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分量,“黑松林里,我凭本事采的凝血草,不欠你的。我朋友拔剑破路,是你先堵的路,也不欠你的。你跑到青石镇上,按住我兄弟打断他的胳膊,打肿他的眼睛,还让他带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两尺。

    “两拳抵一剑。我刚才只出了一剑,是因为我答应过。但你记住——陈砚断的是左臂。他那只胳膊如果好不了,下次我站的就不是演武场,是你周元纬的院子门口。”

    说完这句话,他往后退了两步,朝执法堂执事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山门走去。

    身后传来周元纬压抑到极点的低吼,和执法堂执事冷漠而客气的催促声。刘叙白没有回头。他的精铁长剑在腰间晃荡,剑身上那道裂纹在日光下格外刺目,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但他的脚步很轻快。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遇见了那个执戟弟子。对方用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的眼神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路。刘叙白朝他点了点头,踏出山门。

    石阶下,晨光正盛。阴阳两座主峰之间峡谷里的云雾被日光驱散,露出谷底一条蜿蜒的溪流,溪水在乱石间跳跃,溅起的水花被阳光染成金白色。远处的天际线上翻涌着一层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群山之上,而东方那轮初升的太阳正奋力将光刺破云层。

    刘叙白沿着石阶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他的虎口还在隐隐作痛,剑身上的裂纹提醒着他方才那一剑有多险——如果周元纬不是单手而是双手全力格挡,如果他那一剑的速度没有超出对方的预期,此刻他可能已经躺在演武场上了。但他赌对了。周元纬的傲慢,演武场的公开性,执法堂的反应速度,每一步都在他的推演之内。

    剑断了一柄,债收了一半。

    还有一半,等砚子回来再算。

    他加快脚步朝山下走去,腰间那柄裂了纹的精铁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枚无声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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