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城东出了两件怪事。
一件是城东张屠户家莫名地丢了两头猪。另一件,则是元首辅家自清晨起,就进进出出好几拨大夫,甚至还请了茯苓氏的多名医官上门就诊。
尽管首辅大人严令禁止消息外传,但请了这么多大夫,家中下人亦很多,人来人往,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坊市里菜摊子上很快就传起来,听说元家的大小姐昨夜里被魂魅邪灵近身了,闺房里铺满了鲜红的猪血,染了大小姐满身,屋子里两头死猪跪拜在一处,像是行礼的模样呢!猪小姐……啊不,元小姐,元小姐醒来之后像是失了魂,不吃不喝不说话,可吓坏了元家一大家子。元家上下忙碌了一整日,上午请了医官与许多民间大夫,下午又传了安察台探官和其属衙证义司的探查使。
消息传到学府里,一众学子面面相觑,表面上义正言辞地表达了自己的同情之意,心底里却不知道有多幸灾乐祸,只是他们也只敢在心里赞叹,到底是哪位神人如此神勇,竟敢收拾这位大小姐。
一家欢喜一家愁,元家的愁云惨淡并没有影响到市井百姓们的日常生活。
与之相反的是,圣京城里的百姓们得知了从绒府的小世子今日要归京的消息,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街道上的热闹几欲胜过年节时分。
话说这从绒府的小世子从绒晞,幼年遭逢变故,痛失双亲和族中长辈,族中连个厉害些的宗老都没落下。因族里没有一个能够主事的大人,族中旁支渐渐离散,有的另谋出路,有的回归祖地守着祖业田地。而从绒晞,小小年纪便形如孤儿,守着一份名头很大内里空虚的家业,若不是由于上师从绒宣的缘故,神子这些年对他多加眷顾,恐怕他想安然长到成人都不容易。(上师乃是神子的教导授业之人。)
但偏偏这么个命途多舛的孩子,性情却好得出奇。
因从绒府坐落在圣京东北角,临近东大街的东市。他自小就自己拎着个菜篮子上街采买,见人就亲切地喊叔伯婶娘,小孩子又长得雪白可爱,像个瓷娃娃,加上嘴甜讨喜,收获了一大批拥趸。等他长大了些,又迷倒了一大票叔伯婶娘的姑娘们。要问圣京有多少姑娘想与从绒晞小世子一度春宵,怕是能绕圣京三圈有余。
这不,听说从绒晞今日要回京,姑娘们自午后就捧着鲜花手帕候在了燕南门进城的官道上。
日头渐渐西斜,一日末了,干完一整日活的年长百姓也都来此处凑个热闹,人群越发密集。这时,燕南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哒哒哒哒,平稳的马蹄声一声一声传来,敲击在每一个焦急等待的姑娘心上。
城门处,从绒晞骑着骏马走来,西斜的光打在他的眉眼处,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眉眼。他今日束白玉螭龙冠,一身藕色宽袖长袍,满眼的温柔情谊,端的是一副温良公子模样,若是天雪初黛在此,定要在心里骂一句人模狗样。
但这副模样,偏偏很受圣京姑娘们的追捧。自打他入城以来,道路两旁便响起尖叫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场面颇为壮观。
这时,不远处月满楼五楼的一处隔间窗台上,有一道目光直直射向官道上那引起轰动的醒目存在。这道打量的目光很快被从绒晞捕捉到,他漫不经心地抬头往目光来处望去,却见对方迅速将窗棂合上,窗棂上镶嵌的宝石碎片正好将夕阳光线投射过来,刺得从绒晞下意识眯上了眼。
月满楼五楼?
从绒晞冷哼了声,土包子一个!
月满楼最得意之处,便是它第九层的邀月台。
邀月台格局雅致,设计独特,上能观绝美月色,下能俯瞰全城夜景。而圣京中的月满楼因政令限制,最高只得盖五层,因而也没有邀月台。没有邀月台的月满楼,其韵味便失去了大半。其楼高一层,价贵一成的规矩也失去了原本的意味。
若不是眼下众目睽睽,他还真想立即使用时空术过去看看是哪个没品的小鬼偷看他还差点闪瞎他的眼!
而此刻在从绒晞心里被标上没品的人,也正在嫌弃从绒晞,“他不过外出游玩回趟京而已,如此兴师动众,闹得全城皆知,百姓夹道相迎。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打了胜仗的少殿将军进了京。也不知道时狐长霖见了这场面,该作何感想。”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手里的茶杯搁下,又问道,“昨夜的事,可有眉目了?”
而一旁站着的男子,毕恭毕敬,正是昨夜现身在乙瑁街的暗卫首领止风,只见他忙道,“学子苑走水的事儿没什么特别的,咱只用了点小手段,那值守小官立即就招了,说那火起之前只有元家小姐元嫆进去过。不过那时学子苑中并没有其他学子在,因而只烧毁了些屋子,没有造成学子伤亡。但乌首筝以学子安危为由,往上面递了折子,调了守卫司的人入驻学府,倒是有些小题大做的意思。另外,我去查了学府近年来的学子名单,没有破格入学的学子。虽说那些官家子弟惯常用些手段送孩子入学,但再怎么走后门,他们本身也是需要有点修为的,绝不会出现那种废灵物入学的情况……”
说到废灵物,止风倒是想起传言中那个灵根半废的世家女君来。只不过看着主子越发不耐的神色,止风及时住了嘴,没有再往下说。
男子揉了揉眉心,他今早凌晨方歇下,却一直睡不安稳。梦里一直有一双眼睛望着他,时而宛如月牙满盛笑意,时而楚楚可怜湿意氤氲。那双眼既陌生又熟悉,他却不曾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直到,那双眼渐渐变得茫然无神,和一张满是污泥的脸重合起来,他才猛然惊醒。
窗外的欢腾嘈杂和耳边止风的絮叨叠合,男子越发觉得头疼,沉声道,“吵死了,连喝个茶都不得清静。这门窗隔音效果怎的如此差?”
止风脸色怔了怔,一本正经地开始甩锅,“主子,京中月满楼的一应事务都是烛夏主理的。”
“烛夏现今在天玑城属地栖朝郡当差,离京近千里。作为他的好兄弟,不若你替他领罚?”靠窗而坐的玄服男子将茶饮尽,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眼见逃不过去,止风才连忙告饶道,“主子您就饶过我们吧,圣京与其他主城郡府都不一样,在这里,连条狗都知道见着贵人才摇尾巴。这月满楼是咱私下经营的产业,没有挂上董夏氏的招牌,京中的人哪里会买账?光凭美酒佳肴,根本留不住那些富贵之客。而寻常百姓又消费不起咱这儿的菜色。而且在京中无法盖到第九层,所以……我们当时就商量着,这建造的材料……”
眼看自家主子脸色沉得吓人,止风忙又道,“主子,您难道忘记了咱们当时在京中开设月满楼的目的了?这月满楼开遍十三郡府,名声享誉大兴,若是唯独京中没有,岂不叫人生疑?既然京中这月满楼原本的目的就在于降低其他世家对月满楼背景的怀疑,那么稍显粗制滥造一些,只会更加降低他们的戒心而已,您说是吧?”
坐着的男子没有立即说话,只又轻推开窗户,透过窗棂的一丝缝隙看了看下面街道络绎不绝的马车队伍,马车上捆满酒坛子,队伍最前头的从绒晞笑得似暖阳一般绚烂,街道两边的百姓如痴如醉,不知道是被从绒晞的表象所蒙蔽,还是被满街的酒香所迷惑。
男子实在看不惯这喧闹的场面,只抬手一挥,便见一道银光自眼前闪过,窗户上瞬间破开一个杯型洞口,而不远处立即传来一声马儿嘶啼之声。
马蹄狂奔之声渐远,楼下的喧嚣跟着热闹了阵便很快散去。
一时,夜色渐起,街面上也渐渐恢复了宁静。
“擅自偷工减材,你与西旻、闻玉等,凡经此事者,皆罚奉三月。下不为例。另,月满楼一楼菜价降五成,试行一月。”说完,男子便操控着身下的轮椅往外离去。
另一边,从绒晞虽然在第一时间感知到后方有灵力袭来,但好死不死居然没有躲过!银龙杯打在马屁股上,使得马儿吃痛,立即就狂奔起来。从绒晞掌控缰绳不及,被颠得七荤八素,完美形象瞬间荡然无存。他扯着缰绳狂奔了三条街,直到快到家门口处才堪堪将马儿止住。
他横着眉跳下了马,怒火止不住地从眉眼中溢出,“到底是哪个孙子敢暗算我!”他一面低声怒喝,一面还不忘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冠,紧接着,只见他双手合一,凝神闭目,嘴里念着,“宇纵吾念,宙化吾心,既往之间,万界无阻!”
话音刚落之际,他便凭空消失于原地,宽阔的街道上转瞬之间,便只剩那匹无辜受牵连的马儿孤零零地站着,彷佛被家人遗弃的孤儿。
从绒晞用本族的时空之术瞬间闪回到了方才经过的月满楼,却见五楼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仿佛方才是他的错觉一般。只不过,窗户上的洞口太过明显,让从绒晞想忽略都不成。他凑近看了看,上面竟还残留了一丝灵痕印记。
好家伙,怪不得他的马儿跑了三条街才停下,那人居然掷个杯子都用上了不浅的灵力。
灵痕浓郁不散,说明此人修为不低,而且极其自大,如此明目张胆暗算他居然不及时清理痕迹。莫不是觉得他不会因这么件小事就麻烦证义司?
证义司专司灵术犯案,通过排查案发现场的灵痕印记追查犯案者,就他这不遮不掩的行事,探查使来了一查一个准。不过,就这么一点小事,他堂堂从绒氏公子自然不会公器私用。他要查,哪里还用得着探查使帮忙?满大街都是他的眼线,他想要知道谁今日进了月满楼,还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果然,他下楼随便一打听,便打听出方才出了月满楼的就两位,且还是从后门一起离开:其中一人坐着轮椅,只不过举止有些可疑,这好好的天气又没下雨,居然还打着伞,而另一人紧跟在侧,像是随从。
根据路人的描述,从绒晞很快追踪到了那两人的去向。只是他一路暗随,居然发现那两人竟是一直往自己家方向去。不,他们过了从绒府而未停,仍继续往东行去……从绒晞愣了愣,在这条靖京大道上,他家再往东去,可就只有一户世家府邸了。
果然,没过一会,他亲眼瞧着董夏府的正大门开了又合上,一坐一行的两人在府卫恭敬的注视下进去了。而掩身在自家墙头上抻着脖子遥遥探望的从绒晞,这会儿心情却是不太美妙。
暗算他的居然是董夏氏??
近年来,世家里就董夏氏行事最为低调,只悄默默地赚自己的法器钱,从不干涉旁的俗务。听说,世家家主的议会,暂代家主位的董夏氏长子十有八九要告假。就连平日里神子在圣宫中时不时举办的世家宴,他们董夏氏也往往只有董夏氏长子夫妇入宫列席,其余族人几乎不会参宴。相比于其他七大家族的动静,他们董夏氏低调得彷佛要避世一样。可今儿这又是闹哪一出?
方才进去的那两人,一坐一站,一前一后,应是主仆关系。而坐着的那位,虽瞧不真切容貌与身姿,但光看他头顶那把龙骨伞,便该是主位无疑。
而且,他走得是正大门。以他的年纪来看,断然非族中宗老,而以旁支的地位,大都只能走偏门或后门进出府邸,断不能从此处入门。加之那门前守卫异常恭敬的态度,那人定是嫡系无疑。
而董夏氏嫡系,如今在京的只三位年轻人,董夏氏长子董夏清侯他是见过的,听说二世子董夏青为足从不出炼器阁,是位炼器痴才,那么这位坐轮椅的怪人,莫非是董夏清垣?可是,董夏清垣不是缠绵病榻连房门都几乎出不来么?
啧啧啧……从绒晞只消脑子微微一转,便立即明白过来,轻嗤道,又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只不过他可从不记得自己跟这只“猪”有什么过节啊!他今日为何突然暗算自己?哼哼,不管怎样,他可都记下这一笔了。
另一面,董夏清垣刚刚回府,还没进院子,远远就瞧见大哥的侍从知羽候在月雪苑前。
“属下见过小世子,您终于回来了,大世子在里面等您多时了。”
董夏清垣微微颔首示意,便进了院子。
止风紧跟在后头,却被知羽横手拦住,“主子们叙话,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止风皱了皱眉,正要囔囔,却又瞧见自家主子打的手势,迫不得已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候在院子外面。
进得院子,过青绿草坪,便瞧见数十个跪着的汉子,董夏清垣连眼都没眨一下,径直入了会客厅。厅中上首处,董夏清侯以手撑额,靠在太椅上闭目养神。一旁没有半个侍卫仆从,连个添茶的侍者都没留。看这情况,事情好像有些严重。
董夏清垣垂眉细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好像也没干什么能惹大哥生气的事情啊。何况他在地宫秘境里一呆就是数月,昨夜刚回,才歇了没几个时辰,一早又去巡视了六堇阁与其他产业店铺的经营状况。难道大哥是因为最近月满楼经营得不好的事情?
“别瞎琢磨了,过来看看这件物事。”董夏清侯忽然出声,敲了敲桌子,示意他看桌上的独山玉。
顾忌着屋外跪着的人,董夏清垣没有直接站起,仍是催动着轮椅往前,取了那玉来看,“此乃上好的独山玉,应产自祁阳。不过,比起此玉之珍稀,其内雕刻画艺更是一绝啊。咦,这上面还刻着一个‘垣’字……大哥,难不成这是你送我的出关礼物?”
董夏清侯见他面色自然,眼神澄澈,不似作伪,才收回了打量的神色,又揉了揉眉心,恨铁不成钢道,“什么雕刻画艺?这内里可是纯天然的山峦形态!你啊,身为董夏氏唯一的继承人,竟连这人工与自然之鬼斧神迹都分辨不明,若青为在此,定要被你这番话给气晕过去。”
“什么唯一的继承人,我什么样大哥又不是不知道。大哥擅理族务,二姐擅炼法器,我什么都不会,只爱做点小生意罢了。况且父亲早有明话,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万万不可被这家业所累。”董夏清垣笑着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大哥操持家业辛苦,不如跟大嫂早些要个孩子,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我便没工夫管你了是吧?”董夏清侯接过茶水,脸上一派嫌弃,“你别成天白日做梦,我若没有工夫管你,青为自会留出时间来看顾你。”
“我本来想说可以帮你分担些族务的。不过,既然如此,那你还是晚些要孩子吧。”董夏清垣摇头轻叹,“这自由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有个盼头啊。”他明明已近成年,却因父亲希望他远离世家纷争而一直佯装病体、避居人后。虽然说他其实也很认同父亲的观点,不愿自己被董夏氏嫡子的身份束缚,一生困守董夏府,可是如此长久装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而且,身为一个正常的少年人,他其实也很想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之下,意气风发地策马于圣京大街上……
瞧他那一副不识人间疾苦的悠闲模样,董夏清侯难得怔了怔,随后一口将茶饮尽,才继续道,“行了,还是说回正事吧。这块玉,是你出生之前,父亲亲上祁阳山为你寻的。你自小便将之佩戴在身上,从未离身。我与你二姐也各有一块,只不过我的是蓝田玉,内附猛禽之态,青为的是岫岩玉,乃山湖之色,你应该都见过的。”
听到这里,清垣诧异地抬了抬眉尾,“吖,这就是我十三年前丢失的那块玉?大哥你从哪里找回来的?”
“不是我找回来的,是有人给我们送回来的。”董夏清侯说着,示意外面跪着的为首那人进来,“霜涧,你跟三爷说说。”
为首那人,正是空桐山上被天雪初黛三言两语糊弄走的那位。只见他诚惶诚恐地连滚带爬,好不容易进了屋,便开始嚎啕大哭,“代家主恕罪,小主子恕罪,奴实在不知道小主子玉佩丢失的事情啊!否则奴就是没长脑子也不能信了那妖女的话啊!”
“说有用的。”董夏清侯脸色沉下来。
“是是。那日趁着大雨,我们正要上空桐山抓金刚兽,却意外发现有人在一处宽敞的平地上布置了阵法。那阵法看着简易,但奴却从未见过,也瞧不出其来路,只大概知道是个捕猎的陷阱。奴本没多在意,但奴手下有人认出了那青钢木藤,奴便多留了个心眼,想着此人既然用上了这世间最坚硬的藤木,要抓的必然也不会是寻常的灵兽,于是便派了几人留守在其外围。”霜涧抬手抹了抹额,继续道,“后来,奴在近山巅之处见到一衣衫褴褛女子被金刚兽穷追不舍,一路跟上,发现那女子正是将那金刚兽往陷阱处引。随即,奴便速速将其余下属部众聚集,赶往阵法处,预备给她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岂知,那女子竟提前一步割断了木藤,将那金刚兽放走。虽说我们想渔翁得利,有些不太厚道,但她如此决绝做派,宁愿将好不容易得手的金刚兽放走也不……”
“噗……”董夏清垣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过了话头,“也不便宜你们这些人?霜涧叔,人家冒着生命危险抓的灵兽,凭什么跟你们分?何况,你们打的也不是平分的主意啊。据我所知,一件佛光衣,需一整只金刚兽的外皮来制,且其外皮还不能有一点损伤。炼器阁那边,从发现金刚兽的存在至今,也才炼制出一件佛光衣吧。若是她不肯乖乖将金刚**给你们,只怕下场,不会比那只即将被剥皮的金刚兽好多少罢。”
“小主子,话也不能这样说啊。我们抓金刚兽,那是为了炼制法器,她一个小姑娘要金刚兽有什么用?大不了,奴多给她些银钱以作赔偿便是。”霜涧有些委屈,这小主子怎么还向着外人说起话来了。
董夏清侯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斥道,“让你来是来说书来了?”
见大世子隐有动怒的迹象,霜涧忙低下头,又继续说正事,只是这一回不敢再详尽细说,“奴本欲教……欲与她说道说道。岂知她一眼便认出我等身份,随后还亮出象征小主子身份的玉佩,将我等喝退。还说小主子有令,命我等以后不许再进空桐山猎杀灵兽取炼器之用材,否则后果自负。”
“拿着能代表我的玉佩,不去金银钱庄套取银钱,也不去六堇阁诈取上等法器,倒只假传了这么一个小命令,这女子倒是有趣。”董夏清垣不由得笑了起来,看向大哥,“大哥,独山玉丢失一事未曾外传,只我们自己几人知道,霜涧叔被人所骗也尚可理解。再者说,我倒觉得人家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们董夏一族以炼器传承,本该更专研于玄金紫铁的炼制才是,过多屠戮生灵确是不妥。关于此事,大哥回头也应与二姐多多商议才是。一件小事罢了,大哥无需如此动怒。”
董夏清侯瞪向他,一面命霜涧去外间凉亭辅助画师将那女子画像画出,一面又皱起眉对他说道,“你真是心大。此玉为何丢失你可是忘了?十三年前,你无端遇刺,险些丧命。后父亲带你四处寻医,好不容易得遇隐世高人将你救活。可你仍昏睡了数月。醒来后,我们才发现你过往记忆不复,就连随身玉佩也一并不知所踪。犹记得那时父亲发现此事,发了多大的火。你倒好,半分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说不定就是治病的时候落在隐世高人那里了。”董夏清垣眼都没抬。
董夏清侯看他满不在意的模样,气得越发头疼,重重地锤了两下桌子,“你给我正经点!人家隐世高人怎会贪图你那俗世之物?那独山玉象征你的身份,也就只在我们世家人眼中贵重无比,若丢在深山里,了不得也不过是块卖相好些的玉罢了!”
董夏清垣无奈,半晌才开口,“大哥的意思,是指此玉乃是被当年加害我的人拿走的?”
“这种可能性很大。”董夏清侯脸上布满愁绪,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这么多年来,关于你遇刺之事,我们始终查不出半点头绪,而安察台证义司那边,也如石沉大海,半分音讯进展也无。而这一次,独山玉的出现,是个契机。拿着它出现的人,定然与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
“大哥所言太过武断。霜涧叔说,对方是个小姑娘,那她十三年前才多大?说不定她是在什么地界捡到的也有可能。对方虽拿此玉骗了霜涧叔,但也是为了保命。最后还让霜涧叔将此玉带回,没有继续占为己有,大抵也是想跟我们划清界限的意思。”董夏清垣摩挲着手中的独山玉,心中并没有几分失而复得的喜悦,“大哥,遇刺一事已经过去多年,我早就不在乎能不能找出那幕后真凶了。更何况,我捡回一条命后,以往的事情都不记得。那场血腥灾祸自然也没给我留什么阴影,只是伤及了我的本源,使我炼不得法器罢了。不过我倒因此乐得自在,岂不是因祸得福哉?”
“稚子之言!你多年示弱于人,假装病榻缠身,难道还是福气吗?”
董夏清垣正要答话,眼角余光瞥见霜涧正捧着一卷纸过来,便转了话题,“霜涧叔来了,竟画得如此快。”
只见霜涧到了眼前,将画纸摊开,纸上寥寥几笔墨色勾勒,将那女子的神态气质描绘得恰到好处。
董夏清垣随意扫了一眼,却猛然怔住,这人,怎么有几分熟悉?
“回代家主,那女子脸上尽是泥污,具体容貌实在辨识不得,一身装扮也是简朴至极,画师也只能勉强将她通身气质描摹一番。”霜涧忐忑地说完,立即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那姑娘被金刚兽追时,还丢了一只鞋,或许我们能……”
“不必了,此人我见过,便交给我来查吧。”董夏清垣打断他的话,脸上漫不经意浮现出一丝玩味来。
董夏清侯望向他,瞧出了他表面玩味之下暗藏的认真,不似玩笑,脸色一时莫名。方才这弟弟还不想追究这事,自己的警告也一点都听不进去,觉得人家姑娘无辜,眼下怎的又突然上了心?
“清垣,你身子不好,此事还是让大哥帮你处理吧。方才大哥说那番话,只不过是气你满不在意的态度,你平日里行事多加几分谨慎便罢了,少让我们为你担心便是,大哥哪里真舍得你亲自去面对那些危险。”
“大哥,我不是一时意气。只是这女子,我真是见过的,自然由我去查最合适。大哥放心,你说的话我都谨记在心,凡事都会以自身的安危为先。”
三弟竟然见过那女子?董夏清侯心下微惊,但面上却不露声色,“你如此说,大哥便安心了,那此人就交给你去查吧。不过,那女子听起来似是个巧舌如簧之人,你凡事都要多留心,切记,莫要轻易上她的当,信她的话。”说罢,他便起身带着霜涧,和其他跪在院子里的人离去。
等大世子等人离开,止风才匆匆跑进来,只见厅中,自家主子正对着一幅画看得入神。
“主子,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你过来看看,画上这般女子,你可曾在京中见过?”
止风凑上前去,细细看了片刻,摇着头,“没印象。这姑娘,穿得还不如城中那些商户之女,但她这风姿气质,又比世家贵女有余。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女子?呀,难道是大世子要给你安排娶妻?可这是哪家府上送来的画像,怎么连正脸都不给画清楚?”
他话音刚落,便瞧见闻玉抱着戮商剑进来,靠在一侧,跟在其身后的两名侍者举着一幅空白卷轴,其后,还有数名仆从,有托着各色砚台的,有举着笔架的,还有候在一旁打扇的。
只见董夏清垣将手中的画纸搁下,一手取了仆从递过来的笔,将轮椅滑到卷轴前,开始作画。一盏茶功夫后,一旁的止风瞧着自家主子笔下活灵活现的少女,又对比着桌上的那纸印象墨画,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举起大拇指就夸,“主子就是主子,这画技,简直是鬼斧神工!”
两幅画上的少女,粗略一看,神韵倒相差不大。只是第二幅更加细致具体,将五官,神色刻画得栩栩如生,气质也更加突出。只是,为何两幅画上的女子,面上都有泥污遮挡,身上也脏污不堪,脚上还只穿了一只鞋,形象实在有些受损。
董夏清垣无视他一脸八卦的喜悦,示意侍者将干透的卷轴卷好,呈到他面前,“将此画卷印发下去,吩咐下面的人,包括各商铺暗桩,三日之内,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找到之后,不要轻举妄动,第一时间回禀。”
止风一愣,找人?那主子为何不画得再清晰一些?
以主子的画工,其实完全可以将女子脸上的泥污粉饰掉,还原出女子真实的面目。那样不是更方便找吗?如今这画虽然极有一番别致风雅,但能凭借来认人的,不过是那一双狡黠的凤眼罢了。
毕竟人家不可能就身着这一模一样邋遢的装扮站在大街上等人去抓吧?
止风挠着头,一脸不情不愿,这不跟大海捞针一般?
董夏清垣揉了揉手腕,接过下人奉上的茶,不紧不慢饮了一口,才道,“烛夏上个月送回的账目里,夹了一封信,言及在下面管事之无趣,表示十分想念我,和圣京的生活。”
止风立即一个激灵,抱起卷轴就遁了,“属下一定按时完成任务!”
止风一溜,董夏清垣便打了个眼色,屋里的下人也纷纷退走。这时,闻玉上前来,汇报了最近主子不在时府中的大致情况,最后才低声道,“前几日,芫(yan)茜(xi)女君来过。”
董夏清垣轻轻皱起了眉。
董夏芫茜,算是他的堂姐,与他同年,只大了他几个月。只是,她出自旁系里即将没落的一支,地位不高,在族中的生活很不好过。他自重伤醒来后,对周遭人和事都感觉十分陌生,唯独对这个比他大几个月,却因生活艰难长相偏幼的堂姐有那么几分熟悉之感。因此,平日里对她多了几分照顾。
算算日子,她十九岁已过了两个月,再有十个月便是二十岁成年之际。
“阿姐可突破初境末阶了?”
闻玉摇了摇头,“芫茜女君去年才勉强升入初境中阶修为,如今……只怕很难。世家旁系分支,第一代成年之时未晋中境修为,便不再享受世族资源。及二代复如此,便要整支迁出,出氏赐姓。此后便与原世族再无干系。芫茜女君已是她那一支里第二代了,来年一到,只怕他们整支都要赐夏姓,出氏族了。”
董夏清垣轻叹,“先前让西旻给她送灵丹秘籍,已是对其他旁支的不公。大哥顾着我的面子,即便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多加阻拦,只是曾私下提点过我。可惜,芫茜阿姐于修炼一途上终是悟性有限,这也是命定之事。我即便再有心,也无能为力了。”
再者,迁出世族,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主子如此想,便是最好了。先前止风还担心主子会为了芫茜女君不顾族规,毕竟,您自小待芫茜女君还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董夏清垣又想起幼时时常梦见的小女孩,到底还是多生了几分恻隐之心,“她现下可在自己院中?”
闻玉的心差点漏跳一拍,“主子您……”芫茜女君的确有些可怜,但这么多年,她一直靠着主子对她的优待,已经过得比寻常旁支子弟好太多了。主子念及的是姐弟情谊,只怕人家存的只有利用之心。更何况,这件事情本就不便插手。
“我只是去宽慰宽慰她,你在担心什么?”
闻玉不由得摸了摸鼻子,赶紧到后头去给他推轮椅,“主子一向英明,我自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