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听说鬼谷子两个徒弟张仪与苏秦下山了。原先,张仪曾来过魏国,因为惠施反对,梁惠王并没有重视他。苏秦怀着满腔热情去秦国求职,结果秦王对他的说辞,也不感兴趣。苏秦认真研究了《阴符》一书,终于发现了天地间一个惊人的秘密。自己怎样才能飞黄腾达呢?那就是,让所有的诸侯国都打起来。诸侯王谁不想统一天下呢?梁惠王如此,楚王如此,秦王也是如此。只是大家都没有找到统一天下的最有效的办法罢了。诸侯王都知道,像这样长期打来打去的,打拉锯战,实在没多大意义。苏秦就是要设局,让诸侯王认为打着有意义,让他们不停地打下去。
苏秦纵观战国形势,他认为,在当时真正有野心而又有实力的是秦国。可惜秦国不重用他。苏秦做了赵国的国相,他准备做除秦国以外六国的合纵长。当然,苏秦要实现自己的理想,还需要好友张仪的协助。苏秦派亲信贾舍人请来张仪赴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羞辱了张仪一番。在张仪走投无路的时候,苏秦又让贾舍人鼎力资助张仪去了秦国。很快,张仪得到秦王信任。不久,张仪取代公孙衍,成为了秦国相国。苏秦与张仪设的“局”简直就是一场“九连环”游戏。一个玩连横,一个玩合纵。只要诸侯国之间不停地打仗,他们就可以左右逢源、火中取栗。
在这样的背景下,庄周马上预感到了惠施的危险。惠施是他的同学,在某些方面有私心,有对不住自己的事情。但惠施在很多事情上,帮过自己,当惠施快要倒霉的时候,自己帮帮他,义不容辞。帮人如帮己,当惠施明白了庄周是真心帮他,他还能不真心帮助庄周。庄周临离家时,很担心。来到漆园四年,田珞又生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身体虚弱得很。三观大了,庄周让他晚上照顾着弟弟睡,这样母亲照顾一个孩子,田珞还轻一些。
恰当地评价,应该说,庄周就是《徐无鬼》文中放马的智慧少年,三十多岁的庄周,对天下大事早已通晓。他贪恋相国之位,但他不像常人那样认为,相国拥有“论列百官之长,要百事之听”的大权,人一旦爬上这个位置,有金银源源不断送上门,有美女纷至沓来依偎上身,荣华富贵如春风、似秋雨,挡也挡不住。庄周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人出于众,毁必随之”的道理。一个人在拥有巨大权力的同时,也必须承担巨大的责任,更得面临巨大的危险。在君主独裁专制体制下,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就会被老虎吃掉。当年,范雎身为秦昭王的相国,受到重用,连白起这样的功臣宿将,也是范雎几句话送了他命。可是邯郸一战失败,范睢自己的性命也赔了进去。眼下,楚国情况也不大好:城濮之战失利败北,令尹(也就是相国)子玉只好引刀自我了断。后来吴起当了楚国令尹(相国),辅佐楚悼王辛辛苦苦变法,使楚国一跃成为战国七雄中的大国。可结果吴起被楚国贵族扣上“谋反”的帽子,不由分说用乱箭射死。这说明官大有官大的难处,尤其是像相国这样的高官,就算是一个能力卓越的人,也不是能轻易干好的。庄周博古通今,十分懂得这些道理。
庄周有推行道教治理天下的宏愿,是要建立太平盛世的,绝非贪图个人享受。此次庄周来魏国,不图做官,无意与惠施争权,是真心来救惠施的。关键是,灾难来了惠施自己却不知道。平凡的人大都是这样,明明周围已经危险重重,自己一点不清楚,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呢。庄周起身,他认为救人事大,自己即便上路。
一路无事。大梁街里人来人往。
庄周先到了田需家,见到了田需。田需还是老样子,眉毛柔顺,眉尾有颗黑痣,嘴大少肉,嘴角上扬;鼻梁高,杂纹多,尖下巴。他只是菱角形胡须变长了,面色像黄蜡烛,蜡黄蜡黄的。他上眼睑浮肿,耳朵色泽灰黑。庄周懂得,这是肾气大亏的症状。
他需要郑重嘱咐一下这位妻兄,为官不能贪心,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就行。他清楚,这不是田需致命的弱点。田需耿直无暇,对他庄周真心实意。他致命的弱点就是贪色。可这话是大风里吃炒面—不好开口啊。妻兄田需,性情急躁,还有些自以为是。田需常常想着教训别人,很少能听别人批评他的话。庄周感觉对于“戒色似行,慎勿触灵之行”,“情欲勿萌,脱离骚情”,这些话他不好意思给妻兄讲,毕竟田需是“丈哥”(媳妇的哥哥)。庄周思考再三,只是委婉地讲了“妻兄要悠然宁静,谨防大伤元气”之类的话。
田需听着听着就不耐烦了:“兄弟,你还是考虑一下你的官途吧!我分析了,妹夫脸皮太薄,太顾面子。你要明白这个道理,想当官,就得有忍性,就得脸皮厚。你这人太顾及面子了……”
庄周感觉对他不好再说什么了。
庄周来大梁的事情,早有人报告了惠施:“庄周此来,是想取代您的相位的。”
惠施心跳加速,他太重视相位了,他也听说了梁惠王有想聘用庄周的打算。可以这样说,惠施从小受父亲惠系的影响,他从小就想一步步高升,升为国相。他终于如愿以偿。他了解庄周的智慧与能力,他必须阻止庄周去见梁惠王,谁挡他的官路,他就对谁不客气,无论这个人是谁。他派人在梁都城中搜了两天两夜,却没见庄周身影。惠施估计,庄周极有可能在田需家,但他不能贸然派人去田需家搜查。他认为,在城中搜查还是有用的,最起码能给庄周敲下警钟,让他明白,他惠施现在还是魏国国相,不是外人能轻易取代的。让庄周在有所行动前,还需三思而后行。
庄周很是奇怪,也很苦闷,自己是真心来救惠施的。可惠施居然派人满城搜捕自己,这又是为何呢?庄周经过分析,明白了其中缘由:惠施也像庞涓对孙膑的心理一样,怕别人抢了他的位子。庄周感叹,惠施太把相国当回事了,他早晚会被官位所累,自己干脆让田需领着去见他吧。庄周让田需领着,担心惠施不在家,单独见到大娥尴尬。
杨叶儿大得像巴掌,一团团白色的柳棉絮,在街边打转转,天气真的热了。
相府大门楼高大,门前两棵垂柳树绿意盎然。庄周由田需领着,过了绘着牡丹漆画的萧墙,过了阔大的前院,走过繁多的花草树木、亭台阁榭,经过流水的小桥,通过两院中间的圆拱形垂花门,进到了惠施的书房。
惠施就是没在家。大娥给他俩倒茶。阳光从窗子投过来,落在她脸上,大娥显得格外大方清秀。她看看庄周,面带忧虑:“你俩劝劝他吧,整天为争权夺利忧心忡忡的,我真担心他会出事的……”
不一时,惠施被传信人叫来了。大娥深深对庄周投来一瞥,慢慢退去。
庄周的到来让惠施大吃一惊,他原猜想庄周会跟着使者直接去见梁惠王的。他秘密派人寻找庄周,不见身影,以为庄周早到了梁惠王宫。惠施有些惊慌失措,忙亲自给田需、庄周倒上茶水。庄周看惠施相貌变化不大:依然是大脑门的发际,浓眉毛,大耳垂,薄嘴唇显现暗红色。只是眉宇间有点灰暗,眼睛显得有些倦怠。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像田需一样,蓄起了菱角形胡须。
庄周喝口茶告诉惠子,别费心了,我来了:“南方有只鸟,其名为鹓鶵(一种类似于凤凰的鸟),你可听说过?这鹓雏展翅而起。从南海飞向南海,不是梧桐不栖息;不是竹子的果实不食;不是甜美如醴的泉水不喝。有只猫头鹰刚抓到一只腐鼠,恰好鹓雏从头顶飞过。猫头鹰急忙护住腐鼠,发出‘吓’‘吓’的怒斥声。现在你也想用您的魏国国相担心我吗?”
惠施看着庄周一言不发,他要看看庄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庄周这次来,想借用鹓鶵典故,公开嘲讽惠施的功名心。而惠施则是哑巴吃黄连,有话难讲。他就是功名声重,他用四指轻轻叩击着几案,目光坚定。庄周告诉惠施,来夺你相位的不是我,而是张仪啊。庄周把轩辕七圣人迷路的故事讲给他听。
惠施大脑门的发际一条直线弯曲两下,浓眉毛皱了几皱。对庄周的话,他听得迷迷怔怔:“呵呵,贤弟说这话啥意思呢?”
庄周闪闪智慧的眼睛,道:“懂得没有用才能够跟你谈论有用。大地不能不说是既广且大了吧,可人所用的只是双脚能踩踏的一小块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只留下脚踩踏的一小块其余全都挖掉,一直挖到黄泉,大地对人来说还有用吗?”
惠子道:“当然没有用了。”
庄周道:“如此说来,没有用处的用处也就很明白了。眼下,你应该做的是预防来夺你相位的人张仪。”
惠施感觉自己没有庞涓那么大的才能,也没有庞涓那么大的贪心和野心,最后选择相信庄周,问庄周应该如何应对:“贤弟若能想法巩固我的相位,我就让你在魏国任卿……”
庄周笑笑,心想,若惠施能保住相位,他诚心帮助自己在魏国当个郎中也未尝不可,关键是得同心同德。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如果惠施无可挽救地要下台,最好自己能取而代之。庄周嘱咐惠施道:“魏文侯时期,任用李悝、吴起、乐羊、西门豹、子夏、翟璜、魏成等人,富国强兵,抑制赵国,灭掉中山,连败秦、齐、楚诸国,开拓大片疆土,使魏国一跃为中原的霸主。到了梁惠王时,他放走商鞅,问罪孙膑与魏人公孙衍,开始走向衰落,这些事情是你熟知的。你要借鉴前车之鉴。希望惠施兄谨记盛极而衰的道理,相国之位不是自家土地所产,一定不要把‘相国’官位看得太重;就连国君一死,也得变成骷髅。张仪来魏国,只要他与梁惠王密谈一天,你就自辞降官大夫,最小还能保个卿位;成为卿之后,闭口少言。如若投奔他国,可去宋国或赵国,万万不能去楚国与韩国。最要紧的是不要试图改变什么。如若不听我良言相劝,你轻则贬官,重则丧命……”
惠施笑笑:“贤弟若如此高明,咋还得靠我与田需给你平息漆园灾祸呢?”
庄周道:“你能给我平息漆园灾祸,我才来给你平息梁都大祸;我看透了官场,却不能顺应官场;你陷入了官场,就得顺应官场,否则便会闹出大事……”
惠施笑而不语,庄周给他指出了一条明路,显然不合他的口味,做人上人是惠施终生的追求,他怎会轻言放弃呢!
庄周说,行了,我对你也算尽到心了。至于晴天还是阴天,就看天意吧。我还要去见见梁惠王呢。
惠施面色变黄了,他听说梁惠王诏庄周来,是让他当相国的,忙求道:“子休贤弟,为了愚兄,千万不要去见梁惠王,绝不能取代我的相位。你若取代我,是不合弟兄情谊的呀!兄长求求贤弟了!”惠施含泪给庄周作揖。
庄周仰头笑笑,并不回答惠施,心想,你惠施也会求人呀!庄周想,若惠施能继续当相国,他绝不会与他争相国位子;若惠施真的当不成相国,自己与张仪争争还是很有必要的,并且是应该的。
他左右不了局势,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