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裹挟着腥湿的水汽和腐烂水草的味道,肆无忌惮地灌入领口,吹得岸边的芦苇荡如波浪般起伏,发出沙沙的哀鸣。
那辆贴着“老刘快修”字样的破金杯,此刻像一头刚刚跑完马拉松且濒临猝死的老兽,引擎盖下喷吐着白烟,发出最后几声破风箱般的喘息,歪歪斜斜地停在了河滩边缘。左侧的车大灯早已在刚才的亡命狂奔中碎成了蜘蛛网,剩下的一只忽明忽暗,像只濒死的萤火虫,勉强照亮了前方那艘搁浅在淤泥深处的巨大运沙船。
那是一艘早已报废的钢铁巨兽,船身锈迹斑斑,巨大的吊臂如同枯骨般直指夜空,整艘船死寂得仿佛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坟墓,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抑感。
“信号源就在上面,不会错。”
仪表盘上的收音机突然剧烈闪烁了两下,林婉的声音透着一股强烈的电流杂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像是从水底传来,“就在驾驶舱的位置。但很奇怪……我的生命体征监测显示,那里只有一个热源反应。”
“只有一个?”刘青推开车门,脚踩进湿软腥臭的淤泥里,拔出脚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他眉头紧锁,盯着那艘黑漆漆的船,“零是一个人来的?这不符合他的作风。”
“或者,他带来了一个死人。”苏清越拉动手枪套筒,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她的声音冷硬如铁。
后座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声音,张强脸色蜡黄,捂着嘴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你们去吧……我实在不行了,我感觉我的灵魂还留在高架桥上没追上来,胃里全是胆汁的味道……”
刘青没理会这个拖油瓶,弯腰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根生锈的螺纹钢管,掂了掂分量,又顺手抄起那个还在不知疲倦播放着迪斯科版《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收音机。
“走吧,苏队。去会会我们的老熟人,希望他还有一口气在。”
……
运沙船的甲板上积满了厚厚的黑色油污和干涸的鸟粪,踩上去黏糊糊的,令人作呕。
两人一机小心翼翼地摸上甲板,脚步声被呼啸的风声掩盖。驾驶舱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幽蓝光芒,在漆黑的船体上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苏清越打了个战术手势,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门,枪口瞬间锁定了屋内,手指紧扣扳机。
“别动!警察!”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发生。
驾驶舱内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啤酒罐和堆积如山的烟头,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正中央的一张旧转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根快燃尽的烟,烟灰摇摇欲坠。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椅子,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木偶。
那张脸苍白如纸,左脸颊上贴着一块渗血的胶布,嘴角还带着淤青,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茫和戏谑。
是零。
但他看起来糟糕透了。原本银光闪闪的仿生装甲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左臂更是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已经断了,断口处偶尔闪过一丝电火花。
“你们来了。”零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桌面,“比我预想的晚了三分钟,看来那辆破车的性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你这是在等死吗?”苏清越收起枪,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却被他体内传来的惊人高温烫得缩回了手,“嘶——你的核心温度怎么回事?你要自燃了?”
“过载的后遗症。”零咧嘴笑了笑,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刚才为了甩掉那群像苍蝇一样的无人机,稍微超频了一下,散热系统大概已经熔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刘青把收音机放在满是油污的控制台上,目光锐利地盯着零,“他知道你在这。”
“他当然知道。”零伸出完好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因为他想要的东西,一直在我这儿。”
刘青拿起那个盒子,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衔尾蛇徽章,隐隐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这是……”
“‘潘多拉’的秘钥。”零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也是那个眼镜男——星骸议会执行官,一直像疯狗一样追杀我的原因。”
就在这时,收音机上的指示灯突然从绿变红,疯狂闪烁起来。
“警告!警告!高能反应接近!就在头顶!快跑!离开那里!”林婉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尖锐,充满了恐惧。
轰——!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震耳欲聋。运沙船的顶棚瞬间被掀飞,钢板像纸片一样被撕裂。
巨大的气浪将刘青和苏清越狠狠掀翻在地。烟尘散去,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从天而降,如同上帝的审判之眼,死死笼罩了驾驶舱。
半空中,一架漆黑的隐形直升机悬停着,巨大的旋翼卷起狂风。舱门打开,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在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的众人。他的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几只蝼蚁。
“晚上好,流浪者们。”
男人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在河滩上回荡,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把秘钥交出来,我可以考虑留你们全尸,给你们留个体面的死法。”
刘青挣扎着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向零:“你不是说甩掉了吗?这就是你说的安全?”
零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是甩掉了地面部队。但这只老狐狸,鼻子比狗还灵,居然动用了空中力量。”
“怎么办?”苏清越举枪瞄准直升机,但在这种重火力面前,她的手枪就像个滋水枪一样可笑。
零缓缓站起身,独臂撑着控制台,眼中的蓝光开始疯狂闪烁,频率快得让人心悸。
“刘青,记得你那个能电死牛的变压器吗?还有这艘船的结构?”
“记得,你想干嘛?”刘青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婉,”零看向收音机,眼神狂热,“把你的功率开到最大,连接这艘船的广播系统,再连通船底的锚链。”
“你要干什么?!你会烧坏我的电路的!”林婉惊呼。
“给他放个大烟花。”
零猛地转头看向空中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大声吼道:“喂,四眼田鸡!想要秘钥?下来拿啊!爷就在这儿!”
男人冷笑一声,抬起手:“冥顽不灵。开火。”
直升机两侧的加特林机管开始旋转,发出死神的嗡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零突然一把抓住了刘青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按在了收音机上。
“林婉,就是现在!把整条河的地下电缆都给我抽干!全功率输出!”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本小姐的保修期还没过啊!”林婉骂了一句,随即发出一声尖啸,“动次打次!给我炸!!”
滋啦——!!!
一股恐怖的电流顺着运沙船巨大的金属锚链,瞬间注入了浑浊的河水,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扩散。河水瞬间变成了导体,而空气也被电离出了焦糊味。
而那架直升机,正悬停在正上方,金属机身成了最好的引雷针。
下一秒,河面上爆发出耀眼的雷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