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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玉瑛抓鬼

    沈玉瑛的心碎了。

    母亲的目光带着一种只有母女之间才能读懂的东西,是告别。

    沈母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一头撞上了墙,是拼尽全力的一撞。

    石壁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沈母的身体晃了晃。

    一瞬间,沈玉瑛觉得世界都安静了。

    血从母亲的发根里涌出来,把素白的领口染得一片猩红,她顺着石壁慢慢滑下去。

    沈玉瑛扑过去,把母亲抱在怀里,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涌,染红了她的手。

    “娘——娘!”

    那两个男人慌了,踉踉跄跄地退出牢房。

    可她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好在这一世,她能好好保护母亲。

    沈玉瑛在作坊里间坐了很久。

    母亲灯下绣花的侧脸还挂在她眼前,牢房里石壁上那摊血也还挂在她眼前,两个画面叠在一起……

    眼下家族局势暂且安定,是处理罪人的时候。

    陈叔在沈家做了二十年,从她父亲在世时就是作坊里的大管事,胡子已经花白了。

    “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二叔走的时候,分号那边的账册和往来书信都封在哪了?”

    “都在库房最里间的樟木箱子里,按老爷的吩咐,原封不动地存着,等年后闲下来再细查。”

    “等不到年后了。”沈玉瑛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盏灯笼,点亮了递给陈叔。

    “陈叔,劳烦你现在就带我去,我要查他这几年的采买名录,他经手的每一批货,全部找出来。”

    陈叔微微一愣,但沈玉瑛是家主,他没有权利拒绝她的话。

    他引着沈玉瑛穿过作坊后门的走廊,推开了库房的门。

    樟木箱子在墙角摞了三层,每一口都贴着封条。

    “都在这里了,二爷经手的每一笔采买,按年月日归着。”

    沈玉瑛就着灯笼的光一份一份地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玉瑛的手停住了。

    她抽出一张进货单,又抽出同年十一月的一张,两张并排放在膝上。

    “八月,无锡收红花,特等;十一月,还是无锡收红花,降到了一等。”她把两张单子都递给陈叔。

    “陈叔,你看这个价钱,特等和二等的红花,二叔付的价钱是一样的,同一年,同一家商户,成色降了,价钱没降。”

    陈叔接过单子,凑到灯前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沈玉瑛继续往下翻,春天收冰片,进货单上写的是“南洋龙脑”。

    可她记得那一年作坊里用的冰片味道不对,祖父还特意问过一句“这批冰片怎么香气发闷”。

    “江西冰片比南洋冰片便宜三成,他按南洋的价钱进货,拿江西的货入库,中间的差价——”

    沈玉瑛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那张纸条递给陈叔。

    沈玉瑛又翻出了珍珠粉的采买记录,以前铺子里用的是特等合浦珍珠磨的粉,后来一段时间,总有人说这粉不若以往丝滑。

    她心中隐隐已经知道,二叔到底私下里干了些什么勾当。

    还有红蓝花饼,有一批入库记录旁边被人用朱笔画了一道杠,旁边注了四个小字:色沉,退回。

    但退回的货没有出现在次品册上,对应的货款也没有追回的记录。

    沈玉瑛把这几张单子一张一张排在木箱盖上,一行一行,一笔一笔,都在说同一件事。

    “以次充好。”沈玉瑛下了结论。

    “这几年,他经手的采买,只怕有一半都吃了差价,红花降等,冰片调包,珍珠粉掺假,他拿次品的价钱进货,按正品的价钱报账,中间的银子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她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二叔当年在采买的账上做手脚,被她父亲发现了。

    父亲念在兄弟一场没有声张,自己掏钱把窟窿补上了。

    原来补的不只是假账,还有这些被调了包的原料。

    可不只是钱的问题啊,沈玉瑛心中恨得翻江倒海。

    做出来的胭脂成色不对,他们砸的是沈家的招牌,她心疼的是沈家的名声。

    难怪祖父说二叔“心术不正”,这四个字背后,是无数次不忍深究的纵容。

    可是,光凭这些,祖父会说出“背叛家族”吗?

    以次充好是贪,做假账是贪,但说到底还是钱的事。

    祖父把二叔调去分号的时候,已经知道他在采买上动过手脚了。

    如果只是贪银子,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出那么重的话。

    一定还有别的事。

    她站在库房里,手里攥着那几张进货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她还小,有一阵子父亲和祖父关在书房里吵了好几天的架。

    她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知道后来父亲的脸色很难看,祖父把自己关在作坊里待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大片。

    没过多久,家里出了一场大的变故,具体是什么变故,她那时候太小,没有人告诉她,只知道承运的来历跟那场变故有关。

    从那以后,二叔就被调去了分号,再也没碰过贡品。

    她把那几张单子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转身看着陈叔。

    “陈叔,我问你一件事,那年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叔手里的灯笼忽然晃了一下,他粗声一笑:

    “大小姐,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因为二叔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沈家的祸事还在后头,他那句话的意思我到现在都没想通——如果他只是想吞胭脂坊,他被赶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输了,还有什么后头可言?”

    沈玉瑛看着陈叔的眼睛,声音微微施压:“陈叔,你在沈家二十年,什么事都经过,你告诉我,祖父赶二叔走,到底是因为他贪了银子,还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比贪银子更不该的事?”

    陈叔把最后一本账册放进箱子里,油灯的火苗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晃来晃去。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大小姐,这事——”

    他又一声叹息,仿佛这事实在难以启齿。

    沈玉瑛知道必须加一把火,再逼陈叔一把。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陈叔,我知道你为难,你不说,我就只能去问祖父……祖父这几日为了贡品的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今天早上在祠堂里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你要是忍心让我拿这些话去问他,我就去。”

    陈叔的肩膀微微一颤,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大小姐,不是我不肯说,是老爷当年吩咐过,那件事谁都不许再提,尤其尤其不能让你知道。”

    沈玉瑛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陈叔。

    “可现在已经不是当年了,有人要害沈家满门抄斩,我已经从腊八查到现在,查了内鬼查贡院,查了贡院查夹层,陈叔,如果那件事跟现在的事有关——你还要瞒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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