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神剑谷为三宗安排的客院坐落在落剑峰东麓,三处院落相距不远,中间隔着一片竹林。
碧落宗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石敢当在院中练拳,每一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
白天路圣那一战给他的刺激太大了,大到他恨不得立刻闭关突破。
宣雅趴在石桌上整理今天消耗的符纸,嘴里嘟嘟囔囔地算账。
“全浪费了……心疼死我了……”
柳如烟斜靠在廊柱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足尖的金线软底鞋晃晃悠悠。
她拿着一面铜镜补妆,偶尔抬眼朝路圣的房间方向瞟一下。
路圣没在自己房间。
他站在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松下,正跟齐衡白传音交谈。
“苏锦书入门二十年,从未获得过真传。”齐衡白把他所知的情报一一道出,“神剑谷对她的定位,从头到尾就是一块移动的剑骨容器。”
“收她入门的长老呢?”路圣问。
“闭关冲击元婴失败,坐化了。”
路圣恍然大悟。
靠山没了,难怪沦落到这个地步。
“宗主,明天我去找苏锦书,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查一下神剑谷的门规。弟子主动提出脱离宗门,需要什么条件。”
齐衡白饶有兴趣。
路圣所想,正合他意,齐衡白本就对神剑谷季无月肆意插手比赛行径不满。
不杀个痛快,有违道心。
自从成为正道,他再也没有大肆杀戮!
此番正合他意。
路圣坐在窗前,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苏锦书愿不愿意走?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苏锦书自己认命了,打算乖乖交出剑骨,那他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强扭的瓜不甜,何况人家也不认识他。
得先见一面,探探口风。
次日清晨。
路圣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衫,独自走出了碧落宗的客院。
竹林中薄雾缭绕,落剑峰无处不在的剑意在清晨显得格外凛冽。
路圣循着昨天记住的方位,往神剑谷弟子的驻地走去。
没走多远,竹林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有人在练剑。
路圣脚步一顿,偏了偏头,循声走过去。
竹林中间有一小块空地。
苏锦书一个人站在空地中央,手持一柄普通的铁剑,缓慢地比划着剑招。
她的动作很慢,几乎像是在打太极。每一剑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
但路圣的圆满剑意捕捉到了一些微妙的东西。
苏锦书的剑招里,暗含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剑道韵味。
浑然天成,不加雕琢。
剑意圆满!
先天剑骨。
果然名不虚传。
仅仅是下品剑灵根配上先天剑骨,就能让一个筑基五层的弟子展现出这种程度的剑道领悟。
如果她的灵根品质再高一些……
路圣摇了摇头,从竹林中走了出来。
苏锦书手中的剑猛地一顿,她转过身来,看到路圣的瞬间,脸上警惕。
“你——”
“碧落宗,路圣。”路圣拱了拱手,“昨天在擂台上打过照面,苏师姐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苏锦书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路师弟,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你。”
苏锦书退了半步。
路圣没有逼近,在三丈外站定。
“苏师姐别紧张,我就是来聊聊。”
“聊什么?”
“聊剑骨。”
苏锦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路圣观察着她的反应。
“昨天季无月那番话,全场都听到了。苏师姐,剑骨剥离之后,你知道会怎样吧?”
苏锦书低下头。
“这是我和宗门之间的事。”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问一句。”
路圣往前走了一步。
“苏锦书,你想不想活?”
竹林里忽然安静了。
苏锦书抬起头,对上路圣的视线。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你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在神剑谷二十年,师父走了,没有靠山,没有人脉。我的灵根是下品,哪怕有足够资源,修炼速仍比剑子慢数倍。我唯一的价值就是这副剑骨。”
“我不交出去,能怎么办?逃?往哪里逃?”
“神剑谷是东域三大宗门,我一个筑基五层——”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
路圣打断了她。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苏锦书愣住了。
路圣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了底。
想。
她想活。
只是不敢想。
路圣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朝苏锦书扔了过去。
苏锦书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
是一块小小的玉佩。
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
路。
“我大伯叫路南山。”
“20年前,他跟一个叫苏锦书的姑娘一起走镖。后来那个姑娘突破先天被宗门看中,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连夜走了。”
“到现在,他都没娶亲。”
苏锦书的手猛地攥紧了玉佩。
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整张脸。
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路南山……”
“他……他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单身二十年,有点惨。”
苏锦书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又像是哭。
路圣给了她几息的时间,然后开口。
“苏师姐,我不跟你绕弯子。”
“灵脉争夺战碧落宗赢了,这七天之内,我会想办法把你从神剑谷带走。”
“但有个前提。”
路圣竖起一根手指。
“你得自己开口提出脱离宗门。我宗不能强抢,有违正道,再加上碧落宗从旁施压,事情才有转机。”
苏锦书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可是……剑骨……”
“剑骨是你的。”路圣语气很硬,“长在你身上,凭什么给别人?”
苏锦书咬着下唇。
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圣以为她又要退缩的时候,苏锦书忽然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抬起头。
“路师弟。”
“如果我离开神剑谷……你们碧落宗,真的愿意收留我?”
路圣笑了。
“收留?师姐本就是碧落宗之人,不过意外流落神剑谷!”
苏锦书惊愕。
逆天脑回路!
“好。”
“我愿意。”
路圣点头,转身往回走。
“那就等我的消息。七天之内,我会把这件事办妥。”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苏师姐。”
“嗯?”
“回头见到我大伯的时候——”
路圣回过头,难得露出一个少年人的促狭笑容。
“别告诉他是我安排的。就说是缘分。”
苏锦书愣了一下,破涕为笑。
路圣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穿过竹林,往碧落宗客院走去。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步骤了。
苏锦书答应了,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得让神剑谷松口放人。
剑宗主不是傻子,先天剑骨的价值他门儿清。
得加筹码。
路圣回到客院门口,正好撞上从里面走出来的齐衡白。
“宗主,查到了吗?”
齐衡白丢过来一枚玉简。
“神剑谷门规第七十三条——弟子主动提出脱离宗门,需向长老堂缴纳入门以来所消耗的全部资源作为补偿,经三分之二以上长老同意后方可离宗。”
路圣接过玉简扫了一眼。
“资源补偿,好说。三分之二长老同意……”
他抬起头。
“宗主,您觉得剑宗主那个人,吃软还是吃硬?”
齐衡白想了想。
“昨天他对你笑脸相迎,说明他怕你。”
“怕我?”
“你一个筑基八层,打得他金丹圆满手臂发抖。换你是他,你怕不怕?”
路圣挠了挠下巴。
“那就简单了。”
他把玉简收进储物戒指,朝齐衡白拱手。
“宗主,明天麻烦您陪我去拜访一下剑宗主。”
“带上镇魔塔。”
齐衡白挑了下眉。
“你这是……要硬来?”
路圣笑了笑。
“不算硬来。”
“就是——讲道理的时候,手边放把刀,很正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