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定在第三天。
碧落坊市没有凡俗界的繁文缛节,散修家族的丧事一切从简。
路圣在坊市东郊的一处缓坡上买了块地,请人挖好了墓穴。
路霖生前留下一个木盒,还有木雕。
木盒里放着一枚玉簪。
簪身泛黄,没有灵力波动,就是一块普通的白玉。
“那是你奶奶的。”路淮仁在旁边轻声开口,“你爷爷留了一辈子。”
路圣把玉簪重新放回木盒,合上盖子,放进了棺木里。
木雕笑意盈盈,跟随着路霖入土。
……
第三天。
天没亮的时候就开始飘雨了。
先是毛毛细雨,然后越下越大。
到了出殡的时辰,雨幕已经遮住了半座坊市。
路圣走在最前面,扛着棺木的一角。
路南山扛另一角,路淮仁扛后面两角之一,最后一角找了坊市认识的一个邻居帮忙。
罗素素撑着伞跟在后面,小脸惨白,双眼红肿,一手抓着邵燕儿的衣角。
邵燕儿没打伞。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英气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她走路的步子很重,一步一步踩在泥地里,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队伍不长。
罗家来了罗峰父女,其余的就是几个做生意时打过交道的邻铺掌柜。
雨越来越大。
路圣扛着棺木,一步步往东郊走。
雨水浇在他身上,把长袍淋得透湿。
他没有运灵力隔水,也没让任何人替他打伞。
棺木很沉。
练气九层的体魄,扛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但路圣觉得沉。
沉得不是棺木,是棺木里的人。
到了墓地。
缓坡上的墓穴已经被雨水灌了半坑。
路圣跳下去,用灵力把积水逼出来,又在墓穴底部铺了层碎石。
棺木缓缓放下去。
黄土回填。
路圣一铲一铲地往坑里扬土。
雨打在新鲜的泥土上,啪啪作响。
罗素素再也绷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十二岁的少女哭得浑身发抖,罗峰蹲在旁边搂着女儿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路淮仁站在墓前,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路南山闷着头,一声不吭地帮路圣铲土。
他的动作很用力,每一铲都把泥土拍得结结实实。
邵燕儿站在不远处。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没有去拨。
墓堆成型。
路圣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提前刻好的石碑,插在墓前。
碑上刻着。
路家路霖之墓。
没有功绩,修为,碑文。
这是路霖的意思。
他活着的时候就说过,死了别搞那些虚的,名字刻上去就够了。
路圣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
雨水冲刷着石碑,把碑面上的碎末冲走,字逐渐清晰。
他没有说话。
该说的昨夜都说了。
路圣转身,招呼众人下山。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雨幕之上。
很高很高的天空中,云层翻滚的缝隙里,有一个人影。
路圣的神念探不到那个高度。
但他隐约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是纳兰迦。
她没有下来。
她只是站在云端,远远地看着。
路圣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墓碑。
雨还在下。
路圣没有再回头。
他抬脚走下缓坡,走入雨幕之中。
身后的墓碑在大雨里静默伫立。
路家路霖。
生于凡俗,终于修行。
护了一家人。
护了一辈子。
……
葬礼结束后,路圣在碧落坊市又待了三天。
“大伯,铺面以后你管。”
路南山搓了搓手。
“小圣,我这脑子……”
“不用你动脑子。”路圣递给他一本薄册,“进货渠道、定价区间、供应商名单,我都列好了。你照着来就行。有拿不准的事,写传音符给我。”
路南山接过薄册,翻了两页,觉得还挺清楚。
药储物袋分成两份。
一份留给路家日常运营和修炼用,一份让路南山去坊市散卖,回笼资金。
安排完这些,路圣走到后院。
罗素素坐在井沿上发呆,双腿晃荡着,脚尖离地面还差一截。
路圣在她旁边坐下来。
“吃了吗?”
罗素素摇头。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这个修为,不吃东西修炼会出问题。”
罗素素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又开始发红。
“路圣……路爷爷真的不在了吗?”
“嗯。”
“那谁管你们家啊?”
“我。”
罗素素张了张嘴,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垂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才十二岁……”
路圣伸手弹了她一下脑门。
“嘶——”罗素素捂着额头,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反应。
“回去好好吃饭。再让我看到你这副鬼样子,扣你零花钱。”
“你又不给我零花钱!”
“那以后给。给了再扣。”
罗素素被噎得没了脾气,瘪了瘪嘴,从井沿上跳下来,踢踢踏踏地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
“路圣。”
“嗯?”
“你自己……也要好好的。”
路圣嗯了一声。
罗素素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路圣坐在井沿上,抬头看了看天。
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邵燕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练功短打,腰间别着那柄路圣送的短刀。
十四岁的身量已经完全长开,一米七的个子站在那里,身上线条紧致利落,该有的起伏一样不少,胸前的布料被撑出饱满的弧度。
“公子。”
“燕儿姐。”
邵燕儿的眉毛跳了一下。
“公子,我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姐。”
“你比我大两岁。”
“那也别叫。”
路圣看了她一眼。
邵燕儿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你要说什么?”
邵燕儿抿了抿唇。
“你现在是路家的主心骨了。”
“嗯。”
“我虽然不姓路,但路爷爷收留了我。这份恩情我记着。”
“嗯。”
“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事——”
“我帮你打。”
路圣看着她。
十四岁的少女,后天八层的武者,在满是练气期修士的碧落坊市里,战力排不上号。
路圣笑了一下。
“行。以后打架喊你。”
邵燕儿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的耳根悄悄红了起来。
……
下午。
门口的帘子被人掀了起来。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练气八层的气息,腰间挂着一枚令牌。
严舒婷。
路圣放下账本,看着她。
严舒婷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紧张。
她的视线在铺面里扫了一圈,落在路圣身上。
“师兄……”
“你不是说不来吗?”
严舒婷咬了咬下唇。
“我……”
她的视线往路圣身后瞟了一眼。
路南山正好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严舒婷,识趣地缩了回去。
“借一步说话?”
路圣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铺面。
两人走到巷子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下。
严舒婷背靠着树干,宽松的月白长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勾勒出腿部修长的轮廓。
她低着头,一只脚不安地在地面上蹭来蹭去。
“师兄,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路爷爷的事……”严舒婷抬起头,眼里有明显的愧色,“严夫子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他让我……不要告诉你。”
路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所以那天我问你去不去路家,你拒绝,是因为这个。”
严舒婷点头。
“严夫子说,你在修行的关键期,不能被打扰。他说如果你自己回来了,那是你的选择。但不能由别人告诉你。”
路圣沉默了几秒。
“严夫子给路爷爷开了续命的方子,但路爷爷……”
“拒绝了。”
严舒婷点头。
“那方子用的药材不便宜,但也不是天价。如果路爷爷愿意,完全可以再撑半年到一年。可他说不想给你添负担。”
路圣靠在墙上。
“严夫子也说了,那位三长老……纳兰迦前辈,也来看过路爷爷。带了延寿丹。但路爷爷也没要。”
路圣闭上眼。
他已经知道了。
但从第三个人口中再听一遍,感受还是不一样。
路霖这辈子,倔得像头驴。
不肯欠人情,不肯拖累人,临死了还在替所有人着想。
“师兄……你怪我吗?”
严舒婷小声问。
路圣睁开眼,看着她。
严舒婷被他看得心虚,把脸偏到一边去了。
“不怪你。爷爷不让说,你听他的没错。”
严舒婷松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但是。”
严舒婷的肩膀又绷紧了。
“以后但凡跟我有关的事,不管谁让你瞒,你都得告诉我。”
路圣的语气平淡。
“哪怕是严夫子。”
严舒婷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路圣嗯了一声,从墙上直起身。
“走吧,回去。”
“回……回哪?”
“回宗门。”路圣迈步往巷口走,“该办的事办完了。家里的事交待好了。”
严舒婷赶紧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碧落坊市的街道上。
傍晚的坊市人来人往,摊贩开始收摊,吆喝声渐渐稀落。
走了一段路,严舒婷突然轻声开口。
“师兄,路爷爷是个好人。”
“嗯。”
“你以后会成为比他更厉害的人。”
路圣偏头看了她一眼。
严舒婷难得地没有躲闪,直直地和他对视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