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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邵华留书

    路圣距离九岁只有不到几日。。

    邵华在路家养了小半年了。

    说是养,其实谁都心知肚明,那些盘踞在经脉里的杂乱药性根本排不出去。

    路圣匀给他的真气丹只能缓解表面的症状,通开一些淤堵的经脉,但深层的损伤一直在恶化。

    邵华自己也清楚。

    他是后天武者,不是修仙者。

    武者的寿命本就比凡人长不了多少,顶天了八九十岁。

    何况他现在连后天一重都维持不住,经脉十损七八,药性侵蚀五脏六腑。

    按他自己的估算,撑死还有一两年。

    但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入秋之后,邵华的食量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吴奶娘炖的排骨汤,他以前好歹能喝半碗,现在只喝两三口就推开。

    邵燕儿急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

    桂花糕、红豆粥、莲子羹,一天三顿不重样。

    邵华每次都笑呵呵地接过来,吃上几口,冲女儿竖大拇指。

    “好吃,比你吴奶娘做的好多了。”

    邵燕儿就高兴得眉眼弯弯,端着碗跑去灶房再盛。

    等她一转身,邵华脸上的笑就收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搅了两下,又放在了旁边。

    这天傍晚。

    邵华坐在客房窗前,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邵燕儿正蹲在水井旁洗菜,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她今年十一了,个头又蹿了一截,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路家给她置办的藕色细棉裙。

    路圣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台上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看天。

    邵燕儿洗完菜,端着木盆站起来,经过路圣身边时,停了一下。

    “路公子,今晚炖的是鸡汤,吴奶娘说放了几根老参,你修炼完记得来喝。”

    路圣嗯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邵燕儿端着盆去了灶房,走路的步子轻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邵华靠在窗框上,盯着女儿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长高了。

    也长开了。

    笑起来的时候,跟她娘一个模样。

    邵华慢慢转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这张纸他写了三天,改了七遍。

    他把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然后重新折好,压在了枕头下面。

    ……

    夜深。

    路家的院子安安静静的。

    吴奶娘的鼾声从东厢传出来,隔着一堵墙,隐隐约约。

    客房的门轻轻开了。

    邵华走出来。

    他换回了来时那件洗了无数遍的旧长衫,左手的绷带拆了,露出泛着灰紫色的指尖。

    脚上穿着一双布鞋,是邵燕儿上个月给他做的,针脚密实,鞋底纳了三层。

    他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挺圆的,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邵华轻手轻脚地走到邵燕儿住的厢房门口,弯下腰,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里面黑洞洞的,燕儿睡得很沉。

    他蹲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塞进了门缝里。

    纸片无声地滑进门内,在地上躺平了。

    邵华直起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院门没有栓。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小心地把门带上。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佝偻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但他没有回头。

    ……

    清晨。

    邵燕儿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脚踩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张折好的纸。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她爹的字。

    字写得难看。

    “燕儿。”

    “爹走了。”

    “你在路家过得好,爹放心。”

    “爹的身子自己知道,治不好了。留在这里,只会拖累路家,也让你跟着难过。”

    “爹做了一辈子没出息的事,就生了你这一件好事。”

    “路家对咱有大恩。路公子是好孩子,以后你便跟在他身边,当个侍女也好、丫鬟也罢,若是能当个妾侍,有人护着,爹在底下也安心。”

    “别找爹。找不到的。”

    “好好活着。”

    邵燕儿拿着那张纸,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光着脚跑出了屋。

    “爹!”

    客房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邵华用过的那个旧茶杯洗得干干净净,扣在桌上。

    邵燕儿攥着那张纸冲到院门口,拉开门往巷子里跑。

    巷子空空的。

    她又往街口跑了几步,回头看,再转身,站在原地。

    “爹……”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张纸被她攥在手心,揉成了一团。

    半晌,她的肩膀开始抖。

    没有嚎啕大哭,就是那种无声地发抖,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路圣穿着一身灰色短褐从正房走出来,看见了蹲在院门口的邵燕儿。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燕儿。”

    邵燕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路公子……我爹走了……他、他留了一封信……”

    她把手里揉皱的纸递过来。

    路圣接过去,展开看了。

    他看完之后,把纸重新折好,还给了邵燕儿。

    “进去吧,外面凉。”

    邵燕儿被他拉起来,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鞋。

    路圣把她送回厢房门口。

    “先把鞋穿上。”

    邵燕儿穿上鞋,又跑出来,拽住了路圣的袖子。

    “路公子,我爹他……他是不是快要……”

    路圣没有立刻回答。

    邵燕儿攥着他的袖子,手指发白。

    “我不是不知道。这半年我爹吃的越来越少,我都看见了。他以为我不懂,但我懂……”

    她吸了吸鼻子。

    “他不想让我看见他……是不是……”

    路圣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头。

    “你爹是个硬骨头。他做的决定,谁都拦不住。”

    邵燕儿的嘴巴瘪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但他做了一个对的决定。”路圣顿了顿,“他把你托付给了路家。”

    邵燕儿抹了一把脸,看着他。

    路圣转过身,往正房走。

    “你爹信上说让你当侍女。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路家养得起你。”

    “不是侍女。”路圣又想了想,“就当自家人。”

    他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加了一句。

    “先去洗把脸,然后去吃早饭。吴奶娘蒸了肉包子。”

    邵燕儿站在原地,攥着那封已经揉皱的信,看着路圣走远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平,贴在胸口,转身回屋去了。

    路圣走进正房,路霖已经坐在桌前了。

    路霖手里端着茶,看向路圣。

    “邵华走了?”

    “嗯。”

    路霖吹了吹茶碗里的热气。

    “意料之中。这半个月他夜里咳血,你大伯听见了两回。”

    路圣在对面坐下来。

    “爷爷,他走的时候,您知道?”

    路霖喝了口茶,放下碗。

    “路家人谁不知道?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体面,不必拆穿。”

    路圣没再说什么。

    一个后天武者想要悄无声息离去,而不惊动三个以武入道的练气修士?

    难!

    路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邵华的信上说了什么?”

    “让燕儿留在路家,跟着我。”

    路霖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评价。

    路家人脉稀薄,多播种也好。

    屋外传来邵燕儿压着嗓子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路圣听了几息,低头喝了口粥。

    有些事,哭一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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