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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花花肠子

    黑松岭在仓云城西北三十里外,山脊上全是碗口粗的黑松,密密匝匝扎成一面墙。

    松针还没落,绿中透黑,风一吹,整座山像在喘气。

    邵华走在前面,背上一把长剑。

    剑鞘是破的,缠了两圈麻绳固定。

    路圣跟在他身后,穿一件灰棉袄,手揣在袖筒里。

    两个人从山脚的碎石路往上走,谁都没说话。

    到了半山腰一块平坦的空地,邵华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一枚烟花筒。

    手指一弹,真气点燃引信。

    嘭——

    一团红光在铅灰色的天空中炸开,火星子洒了一地。

    路圣抬头看了一眼烟花的残迹,又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三棵老松后面,有人。

    呼吸声压得很低,但心跳骗不了人。

    路圣后天巅峰的真气加持下,感知范围能覆盖方圆十丈。

    两个人。

    一个在左边松树后,一个在右边灌木丛里。

    气血波动……后天五重,后天三重。

    路圣没动声色,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一副小孩子无聊的样子。

    树后那个后天五重的匪徒盯了他好一会儿。

    路圣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了三遍。

    他刻意收敛了真气。

    铜皮铁骨的体质优势藏在骨架里面,外表看上去只是个七岁小孩——身板比同龄人大一些,但远算不上扎眼。

    松树后面的呼吸频率降了下来。

    不再警惕了。

    路圣在心里默默记下两个人的方位。

    等了约莫一炷香。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五个。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个头不高,肩宽背厚,穿一件黑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环首刀。

    面皮干黄,眼角堆着深纹,颧骨上有一块旧疤。

    赵铁。

    路圣盯着他看了两秒。

    气血沉在丹田,走路带风,步伐稳但落脚重——后天巅峰没错,但每一步的力道都往下沉,撑不住。

    邵华说的没错,气血衰败。

    这个人的身体已经扛不住后天巅峰的真气负荷了。

    年轻时透支太多,现在在还债。

    赵铁身后跟着四个人,清一色短打扮束,脸上带着在山里混久了的那种粗糙和警觉。

    路圣挨个扫了一遍——后天六重、后天四重、后天三重、后天二重。

    加上藏在树后的两个,一共七人。

    赵铁的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

    九岁上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渍,嘴唇干裂,许是劫匪压根没有喂食,甚至饿出相。

    穿一件薄夹袄,明显不是她自己的衣服,袖子长出一截,手指头勉强露个尖。

    眼睛红肿,但没哭。

    一直低着头,被赵铁拽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不敢出声。

    邵燕儿。

    邵华一看见女儿,脸上的肌肉全绷紧了。

    他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灵石。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邵华压抑怒火。

    赵铁站定,打量了一下场面——一个消瘦的中年文人,一个七岁小孩。

    他没急着答话,先冲左右使了个眼色。

    藏在松树后面的两个匪徒没露面,但路圣感觉到他们的位置挪了挪,卡住了退路。

    “邵先生,规矩改一改。”赵铁开口,“灵石先给我。我验完了,人归你。”

    邵华气极反笑。

    “不行。”

    “同时交。你让燕儿走过来,我把灵石推过去。否则——”

    他伸手按住布包。

    “我一掌打碎,灵石崩成渣,谁都拿不着。”

    赵铁眯了下眼。

    他盯着邵华看了几息,又瞥了一眼旁边踢石子的路圣,嘴角邪笑一瞬。

    “行。”

    赵铁松开邵燕儿的手腕。

    小女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了邵华。

    “爹——”

    “过来。慢慢走。”邵华把布包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步。

    邵燕儿迈开腿,一步一步往邵华的方向走。

    她营养不良的腿在发抖,走得不快。

    赵铁同时弯腰,拎起地上的布包,打开角数了数。

    “五十枚。”他收起布包,塞进怀里。

    邵燕儿已经走到了中间位置。

    离邵华还有七步。

    赵铁的右手,从袖口滑出一柄飞刀。

    三寸长,窄刃,铁灰色。

    路圣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真气感知到赵铁手腕处的气血在变。

    从平缓到聚拢,从聚拢到收紧。

    发力前兆。

    飞刀出手。

    无声。

    直奔邵燕儿后背。

    邵华的瞳孔骤缩。

    他扑出去,但距离太远,来不及。

    九岁的小女孩还在往前走,浑然不觉身后那道冷光。

    路圣动了。

    真气灌入双腿,身形暴射而出。

    右手在掠过邵华身侧的瞬间,五指扣住他背后长剑的剑柄,猛地一拔。

    剑出鞘。

    锵——

    邵华那把破剑的剑鞘碎了两半。

    路圣右脚踏地,腰胯拧转,十三剑第一式——直刺。

    剑意雏形在这一瞬间从丹田爆发,贯入剑身。

    一股无形的锐气从剑尖扩散出去,像水的波纹,但每一圈都带着刃。

    铛!

    飞刀震碎。

    但这只是开始。

    路圣没有停手。

    十三剑,一气呵成。

    第二剑——斜撩。

    第三剑——横扫。

    剑势层层递进,真气在剑身上叠加、压缩、爆发。

    剑风横扫过空地。

    飞刀的碎片——被第一剑震裂的刀身残片,在剑意的裹挟下,化作数十道铁屑,以扇面形状向前轰出。

    赵铁身后那四个匪徒甚至没来得及拔刀。

    铁屑穿体而过。

    后天六重的那个,喉管被一片碎铁切断,双手捂着脖子倒退两步,扑倒在地。

    后天四重的站在他左边,胸口被三片碎铁贯穿,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相信,然后膝盖一软。

    后天三重和后天二重更惨,距离最近,碎片最密,身体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鲜血从裂口里涌出来,人还没倒,眼神已经散了。

    树后面藏着的两个匪徒刚冒出头。

    第八剑的余波扫到他们,后天三重那个直接被震飞出去,撞在松树干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后天五重的反应快一些,侧身躲开了要害,但左臂被剑气划开一条血槽,惨叫着往山下跑。

    没跑三步。

    第十一剑。

    路圣转身出剑,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个后天五重的匪徒后背炸开一团血雾,扑倒在碎石路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赵铁是唯一还站着的。

    他用环首刀挡住了剑意的正面冲击,但双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刀身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胸口闷痛,一口血涌到喉咙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

    七个手下,死了六个。

    杀他们的,是一个七岁的小孩。

    赵铁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五十年的江湖经验只告诉他一件事——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他的身影掠入松林,速度极快。

    后天巅峰的身法,即便气血衰败,爆发力仍在。

    路圣抬脚追了出去。

    铜皮铁骨的体质在奔跑中全力释放,他的速度不比赵铁慢。

    松林里光线暗,地上全是松针和碎石。

    赵铁左突右拐,路径刁钻,是在这座山里混了多年的人。

    路圣不管他拐什么弯。

    第十三剑。

    他在奔跑中出剑。

    一剑。

    简单的直刺。

    和第一式一模一样。

    但这一剑里,有十三剑的全部力道。

    剑意从剑尖喷薄而出,穿过松林的间隙,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精准地钻进了赵铁的后脑。

    赵铁的身体还在向前奔跑的惯性中。

    脑袋已经离开了脖子。

    头颅滚落在松针堆里,滚了两圈,面朝天停住。

    那双浑浊的老眼还瞪着,嘴半张着,像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完。

    无头的身体又往前蹿了三步,才轰然倒地。

    血从断口涌出来,浸透了脚下的松针,带着热气,在冬天的冷空气中冒出白烟。

    路圣停下脚步。

    手里的剑尖在滴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赵铁的尸体旁边,肠子从腹部的裂口里滑出来半截——那是之前剑意碎片的余威造成的,跑的时候伤口被扯开了。

    路圣往回走。

    空地上更不能看。

    六具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在方圆十丈之内。

    有的是整的,有的不整。

    后天二重那个被碎铁片打成了筛子,身上的血从十几个窟窿同时往外流,汇在地上,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淌成一条细线。

    后天三重那个撞断了脊椎,身体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一根被踩断的甘蔗。

    空气里是浓重的铁锈味和内脏腐臭。

    又看了一眼地上半截滑出来的肠子。

    路圣急忙闭目凝神,几息后,心中躁动停止。

    杀人不难。

    邵燕儿比他反应更大。

    小女孩在剑气爆发的瞬间就吓瘫在地上,邵华冲过去把她抱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晕过去了。

    邵华抱着女儿,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劫后余生。

    他回头看路圣。

    这个七岁的小男孩正用松针擦拭剑身上的血渍。

    邵华无言,路家孩子都这样吗?

    林子深处,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路淮仁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褐棉袍,双手揣在袖子里,头上沾了两根松针,像是在树后面蹲了很久。

    路圣抬头看他。

    路淮仁在空地边缘站定,低头环视了一圈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然后走到路圣面前,蹲下来。

    “如何?”

    “尚可……”路圣苦笑。

    “第一次都这样。”路淮仁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和平时一样。“你爹我第一次杀人,吐了三回。你比我强。”

    路淮仁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脊线。

    “这世道,吃人也好,杀人也好,都是寻常事。你今天不杀他们,明天就有别的邵华家的闺女被掳走。道理就这么简单。”

    路圣望着天边:“我知道。”

    路淮仁回头看他:“那你抵触什么?”

    路圣老老实实回答:“尸体太碎了。”

    路淮仁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

    “那下次出剑留点余地,别把人打成烂泥!”

    路圣心想,那我下次试试控制力道。

    他把邵华那把已经没有剑鞘的长剑还回去。

    邵华单手接过,抱着晕过去的女儿,看了路圣很久。

    “路圣……谢谢。”

    “不客气。”路圣说,“回去的路上,邵叔叔把灵石拿回来。在赵铁怀里。”

    邵华一愣,回头看了一眼赵铁的无头尸体,犹豫了一下,过去翻了翻,把布包掏出来。

    灵石上沾了血,他用衣角擦了擦。

    回程的路上,邵燕儿一直没醒。

    路圣走在最后面,冬风灌进领口,冰凉。

    他活动了一下握剑的右手。

    不疼。

    铜皮铁骨的效果,连反震都吃得干干净净。

    脑子里复盘了一遍刚才的战斗。

    从拔剑到斩首赵铁,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十三剑的威力在剑意加持下远超他的预期。

    那些匪徒,太弱了。

    不是他太强。

    是后天境的散匪跟有剑意的后天巅峰之间,隔着一条沟。

    但路圣没有膨胀。

    他很清楚。

    今天的对手是一群山匪。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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