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王婉端着几碟自己亲手做的家常菜走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
苏文远也抱着两坛酒从门外走了进来,往桌角一放,打开泥封,酒香就飘了出来。
苏文远端起酒碗,先给纪风倒满,又给敖渊和牛渊满上,随后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然后站起来,双手捧着碗,朝纪风说道:
“纪公子,你也太不厚道了,喜宴散了的第二天,我去听雨轩找你喝酒,发现门已经上锁了。”
纪风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笑道:
“哈哈,那天走的急,见你新婚燕尔,就没有去打扰,这不路过宣州,就过来找你了。”
“而且看宣州城内的告示,你在青城县家里也没待多久,就过来上任了。”
王婉给几人盛着米饭,对纪风笑道:
“他啊,我们在家就只待了三天,随后去城隍庙上了炷香,便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上任了。”
她拿起酒,给苏文远和纪风空了的酒碗里将酒又满上。
“朝廷给的假还多着呢,我说再待两天。”
“他说,早一天上任,就能早一天了解宣州,多做一天的事。”
“你跟纪公子说这些干什么。”
纪风看着苏文远,苏文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眼睛下熬出了两团黑眼圈,但整个人似乎都有些兴奋。
纪风笑了笑,苏文远还是和以前一样,是那个心系社稷,迫切想改变这个世道的那个年轻人。
随后几人边吃边聊,苏文远将自己的想法和接下来准备要做的事都讲了出来。
纪风边吃边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让苏文远受益良多,甚至拿出纸笔记录了下来。
敖渊坐在一旁,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酒。
他活了上千年,管的是风雨水脉,两岸太平,人间的国事离他太远了。
但看着纪风居然能和苏文远侃侃而谈,心中对纪风更加的敬佩。
至于知白和牛渊,只顾着低头干饭,不时朝王婉夸道:“王婉姐姐,你做的这个菜好好吃。”
王婉笑着给知白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就多吃点,一年了,也不见长个儿。”
知白低头不语,只是手下又加快了几分。
只有绾绾躲在纪风衣领里,听的入迷。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几乎都吃完了,知白撑的躺在座椅上。
纪风放下筷子,准备起身告辞,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兄,宣州有没有姓温的名门望族?”
苏文远想了想,朝门外喊道:“赵吏目!”
不多时,一个四五十来岁的瘦高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身着一身青灰色的吏服,手里拿着一本薄册。
他朝苏文远躬身行礼:“知府大人。”
苏文远问道:“赵吏目,你可知道宣州城内有姓温的名门望族?”
赵吏目微微一顿,想了想,说道:
“回大人,有。”
“城东温家,是宣州本地的仕族,曾出过好几位进士,如今的温家家主温正明,曾出任过池州通判,告老还乡已有数年。”
纪风看向那赵吏目问道:“那这温家,可有一位名叫温辞的公子?”
赵吏目朝纪风拱手道:“公子莫非说的是温家大少爷,温辞,字怀瑾?”
纪风感觉应该就是他了。
苏文远看向纪风道:“公子找这温辞有事?”
纪风笑了笑:“路过岳州,受人所托,帮忙带句话而已。”
“原来如此。”
苏文远也不再多问,看向赵吏目。
“这温家在城东什么地方?”
赵吏目神色微动,躬下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知府大人,今天温家大婚,与同城的李家结亲,请柬前两天温家就送过来了,我放在了您的案头,您给推了。”
“是吗?你去将那请柬拿来,交给纪公子。”
“是,大人。”
赵吏目应了一声,便快步退了出去。
“大婚?”
这让纪风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一会儿,赵吏目就捧着一张大红泥金请柬回来了。
双手将请柬递给纪风。
“多谢。”
纪风接过请柬。
苏文远这时站了起来,朝纪风拱了拱手道:“公子,我刚到宣州不久,所有的宴请我都推了,今日怕是......不能陪你过去了。”
纪风摆了摆手,笑道:“我知道你想做一个清廉的好官,我支持你,你就不必过去了。”
“多谢公子理解,我让赵吏目给你带路。”
“嗯。”
纪风点了点头,拱手告辞,带着敖渊一行人出了府衙。
赵吏目在前边带路,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口已经停了好几十驾轿子,轿夫们蹲在墙角吃着烧饼,显然是主家进去祝贺赴宴,他们在外面等着。
拐过巷子,锣鼓声震天响,温府大门口张灯结彩,几十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几个身着新衣服的家仆站在门口迎客,唱名的管事正高声念着来客的名帖。
“公子,这就是那温家。”
纪风站在巷口,看着那扇朱红大门。
里边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年轻人正从门里走了出来,面容清俊,眉目清朗。
他正朝着来客拱手回礼,嘴角挂着笑容。
纪风见过这张脸,在芊禾的画上。
画上的少年,长衫、髻发,嘴角微扬,眉宇间都是少年的肆意和笃定。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着大红喜服,周身裹着世家子弟的规矩和拘束,那笑容得体、周全。
不似画上那般自在了。
纪风在巷口等了一会儿,等那波客人进府,温辞转身要回府里时。
纪风走上前,喊道:“温公子。”
温辞停下脚步,转身看了过来,一位青衫客朝他走了过来,不远处还站着几个人。
除了赵吏目外,其他人都十分面生。
他微微一愣,随即拱手笑道:“这位公子是?”
纪风也没有绕弯子,他只是带句话而已。
“我从岳州来,路过宣州,受人所托,替人带句话。”
“岳......岳州?”
温辞的眼神闪了一下。
“岳州枕水阁的芊禾,她说她还在等你。”
温辞的身子猛地一怔,刚刚还得体微笑的脸瞬间僵住了。
身后温府中传来阵阵喧闹,他张了张嘴,问道:
“她......她还好吗?”
“挺好的,还在枕水阁。”
温辞低下头,沉默了,似乎脑海中闪过昔日他和芊禾的种种。
过了良久,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纪风。
纪风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愧疚和慌乱。
“是我对不起她,要怪,就怪我们缘分太浅了吧。”
温辞的声音有些发涩。
原来,温辞的他爹性情严苛,一生重门第规矩,讲究门当户对。
温辞也想过将自己和芊禾的事告诉他爹,但每次走到他爹面前,看着那张威严的脸,话到嘴边就咽了下去。
他几次三番,最终还是退却了,没有张开那嘴。
后来的后来,他爹给他订了这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他也没有反对。
纪风并没有说话,他只是带个话而已,现在话带到了,他也该走了。
纪风转身离开后不久,身后温府内传出一声严厉的声音。
“温辞,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进来招待客人。”
“来了,爹。”
温辞整理整理衣领,揉了揉脸,脸上又浮现刚刚得体的笑容,快步往府里走去。
纪风往巷外走去,身后的锣鼓还在敲。
敖渊走在身旁,忽然咂吧了一下嘴:
“事在人为,聚散离合,都不应该拿缘分二字作托词。”
“就是可怜了那小姑娘,等了他那么久。”
纪风忽然想起苏文远和王婉。
当初王婉得知自己要许配人家,她告诉了苏文远,让他带她私奔,两人也的确私奔了。
后来苏文远高中状元,流言蜚语四起,苏文远得知后,也没有坐以待毙,在金銮殿外跪了五个时辰,面见皇帝。
如果苏文远那天在城隍庙外没有答应带王婉走,如果那天他任由流言蜚语满天飞,或许苏文远和王婉,就不会有今天。
缘分从来不浅,浅的是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