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隍从案桌上拿起那两份文牍,放在茶盏旁边。
“青城县的孔城隍,今年春末呈来一份公文,说青城县出了厉鬼,幸得一位云游散修出手,以敕令将其定住,交予阴司处置。文末特地补了一句,此人姓纪名风,道行深厚,事后却不居功,也不索酬。”
都城隍顿了顿:
“栖霞县裴城隍的文牍来得晚些,说的是翠屏山白狐册封山神一事。裴城隍在文末也补了一段,说此事全赖一位叫纪风的云游之人力陈白狐,他才着手核查功德。”
都城隍看向纪风。
“孔城隍还在文书末尾托了老夫一件事,他说公子在青城县时,曾问他周围可有什么名山大川。他回了灵剑山、通天江和赤河,说公子云游四海,若公子有一日路过京城,务必替他敬公子一杯茶。”
都城隍端起茶盏,那根悬在盏口的白气微微晃动了一下。
“纪公子,今日这杯茶,一半是老夫敬的,一半是替孔城隍敬的。”
“多谢都城隍大人,也替我谢谢孔城隍。”
纪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问道:
“孔城隍近来可好?”
“他很好,几个月前还来了份文牍,说青城县今科有个举子叫苏文远,文章写得极好,府试拿了第一名,算算日子,应该已经到了京城。”
都城隍搁下茶盏。
“公子若得空,不妨去贡院附近转转,或许能碰上故人。”
纪风点了点头:“多谢城隍大人告知。”
茶又续了一巡,话也渐渐从正事转到了闲谈。
都城隍问了几句纪风沿途的见闻,纪风拣些路上的趣事说了,都城隍听罢微微颔首,也不多评。
一炷香燃尽,纪风搁下茶盏,起身告辞。
都城隍从案后站起,理了理袍袖,亲自将纪风送到阴司殿门口。
“公子在京城若是遇到什么不便,只管到城隍庙来寻老夫。”
纪风拱了拱手:“多谢都城隍大人,大人请留步。”
都城隍并未在相送,而是让日夜游巡在前面引路,带着纪风穿过那条窄巷,回到客栈门口。
夜色愈发的深了,街面上的人也少了,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当!当!当!”
......
次日,一人在贡院西墙根下已经坐了大半天。
屁股底下的青石板被霜浸得冰凉,隔着两层衣物都能透进来。
他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嘴里念念有词,背到一半卡住了,他闭着眼使劲想,还是想不起来,只好翻开书卷,手指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从头再来。
墙根下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五六个书生散坐在附近,有靠在槐树干上的,有蹲在台阶上的,各自捧着圣贤书苦读。
没人说话,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冻得吸鼻子的声音。
从青城县到京城,苏文远走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没坐王齐备好的马车,而是想着盘缠省着点花。
他离开青城县前,王婉托王齐给他塞了一个布袋,他掂量过,里边少说也有三十两,全是一点一点的碎银。
他把布袋贴身缝在里衣内侧,贴着胸口,一路上一分钱都没舍得花。
他跟自己说,这钱是婉儿攒的,不能乱花。
能走就走,能啃干粮就啃干粮,实在累了就在路边的破庙凑合一宿。
鞋子磨破了底,脚掌磨出了水泡,他就撕条布缠一缠,继续走。
说来也怪,这一路上,不管走多远的山路,翻多高的岭,他都不觉得累。
这一切还得多亏了那颗桃子。
他走的那天清晨,纪风院子里那棵桃树从枝头落了一颗桃子给他。
桃子又大又粉,上边还带着露水。
他放在包袱里,路上饿极了才舍得拿出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一口一口的吃了。
桃肉清甜,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化开了。
从那天起,他走再远的山路腿也不酸,脚底磨破的水泡第二天就结痂,精神头也比从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连着赶了三天路,只在破庙里眯了两个时辰,醒来照样神清气爽。
他不是傻子,知道那桃子不是寻常的桃子。
也是,纪公子院子里的东西,哪一样是寻常的。
那棵桃树不让摘,他伸手它就躲,临走却自己落了一颗给他。
他知道,这是桃树为了感谢他浇了这么长时间的水,才给他的。
到了京城那天,正是傍晚。
他在城外护城河边站了很久。
城墙黑压压的,比青城县的城墙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城门口排着入城的长队,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骑马的。守城的兵丁腰间挎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文远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世界原来这么大。
他从未来过京城,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也从未离他的婉儿这么远。
但他还是迈出了步子,排在入城队伍的末尾,一步一步挪进了那道厚得能跑马的城门洞,走进了这座他只在书里见过的京城。
他没找客栈住下。
在京城里转了大半天,客栈一家比一家贵,最便宜的下房也要一百文一晚。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最终还是没舍得拆开,转头在贡院附近找了户人家,问能不能借柴房住些时日。
那家主人是个开豆腐坊的老头,看他是个读书人,又瘦得跟竹竿似的,心一软就答应了。
柴房不大,刚好铺一张草席。
隔壁就是驴厩,一股驴粪味顺着墙缝往柴房钻。
墙皮被潮气浸得松软,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苏文远并没有嫌弃。
他把草席铺好,从包袱里掏出书卷和油灯,在墙角的柴堆上铺开,这就开始看书。
驴在隔壁叫,他就把耳朵捂住。
墙皮掉在书上,他就吹一吹,继续看。
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一个炊饼,晚上一碗素面,把省下的铜板攒起来买蜡烛,好在夜里多看一个时辰。
手冻僵了就搓一搓,脚冻麻了就跺一跺。
不知过了多久。
墙根地下背书的人都散了。
苏文远从书页上抬起有些发涩的眼睛,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肚子也在咕咕叫。
他把书卷小心收进怀里,手撑着青石板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准备回柴房。
刚转过身,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苏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