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法真佛号低沉,一身决绝。
摆明了要以性命为壁垒,死拦陆离前路,硬生生将这场水域权柄之争,扩大作正邪生死对峙。
剑拔弩张的死寂瞬间笼罩整座祭天台。
佛光凛冽,妖势沉凝。
仿佛陆离随时可能暴起,一巴掌将法真给拍成肉泥。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杜如风身形一晃落于两人之间,连忙出声竭力调和场面:
“妖君不可冲动!”
杜如风深知陆离威震八荒、杀伐无双。
但更清楚佛门如今在南晋的声势滔天,一旦当众斩杀法真,便是落人口实,彻底坐实魔道妖邪之名,再无转圜余地。
“妖君当知,若是强杀佛宗佛子,师出无名,势必沦为正道公敌!”
“届时佛宗道盟、天下正道,皆可群起而攻之,得不偿失!”
可陆离闻言,非但未曾收敛气势,反倒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然笑意。
他从来不是一个能被压力的人,陆离望向身前的法真:“好啊,本君素爱成人之美。”
“不过杀你之前,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话音未落,陆离指尖微动。
清光一闪,化作一点莹白清露,倏然破空飞射,精准无比正中法真眉心。
此乃净心咒,安神定魂、破妄除障。
世间一切心魔蛊惑、佛门迷阵、神魂禁锢,皆可一一肃清,最是能照见人心本心。
清露入体,法真眉心瞬间亮起一层温润华光,顺着灵台游走。
然而法真周身依旧萦绕着那股沉沉寂然的禅意,双目空洞漠然,心神未曾有半分松动。
宛若一尊被教条彻底禁锢的泥塑佛像,净心咒的破除迷障之效,在此刻竟好似全然无用。
陆离眉头微微一挑。
若是被神魂蛊惑、秘法控心,净心咒定然可撼动其心神,可如今这般状态,唯有一种可能。
法真静静伫立高台,双手合十,语气平淡无波:“妖君有心了,小僧并非被蛊惑。”
“而是真心实意皈依。”
陆离看着眼前面目生疏、性情大变的小和尚,轻笑一声:
“你那小思呢?”
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如惊雷落于法真心头。
那古井无波、万事皆空的面容,竟是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这位佛门佛子,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唇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苦笑,近乎悄然地低声道:
“小思,已经不在了……”
“只余一丝真灵,在无相师祖手中。”
“为了小思还能转世,还有来生,所以法真今日必须死,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妖君手中。”
陆离望着他这副求死认命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哂笑:
“既然你那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陆离的这最后一句张狂霸道的话语,直白无忌,毫无遮掩响彻整片漓湖城上空。
祭天台下万千百姓瞬间死寂,继而彻底炸锅!
所有人满脸骇然、再无半分迟疑,尽数认定这位临江妖君蛮横至极、肆无忌惮。
在众人眼中,佛门的堂堂佛子当众规劝,已是仁至义尽,可陆离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当众放言要强行斩杀佛门高僧。
简直是目无公理、不畏天道、不惧万民口舌!
“太霸道了!简直是凶妖横行!”
“全然不讲道理!明知是佛门道场,还要强抢强杀!”
“无法无天!此妖根本不受世间规矩约束!”
满城议论哗然四起,人人心惊胆寒,看向高台的目光充满恐惧与不满。
杜如风脸色煞白,头皮发麻,彻底被陆离的狂妄姿态惊得有些无措了。
端坐一旁的老鳌更是瞳孔骤缩、心神剧震。
他大约清楚佛门的谋算,但也听说过陆离的事迹。
此刻看着陆离这般坦荡霸道、无惧一切压力的模样,他心头更是寒意彻骨,有些后悔那么容易就接受了佛门的招安。
现在看来,这位妖君,根本不在乎天下非议!不在乎正邪名声!更不在乎正道围剿!
他想杀,便杀!
他想争,便争!
全场喧嚣沸反盈天,满城尽是对陆离的指责与惊惧。
混乱喧嚣之中,法真对着陆离深深躬身,行了一记标准庄重的佛门大礼,姿态诚恳:
“多谢。”
“妖君慷慨,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城中百姓众多,恳请妖君移步漓湖之上,杀我。”
陆离神色随意,挑眉反问:
“用得着那么麻烦?”
法真抬眸,目光望向湖心深处,语气平静道出暗藏的杀局:
“大梵寺为妖君准备了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一套绝杀大阵。”
法真坦然。
“湖心岛中的大梵寺便是阵眼,寺中修建七宝浮屠塔,可强行定住清河、澜江两条水脉灵机,褫夺八百里漓湖水脉本源,将整片水域灵气尽归佛门道场。”
“而妖君身为河神,届时会被阵法彻底隔绝水脉,半点水域灵力也借助不到。”
听闻此言,陆离忍不住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你不会蠢到认为我每次出手,都要借助河神印中的水脉灵气吧?”
法真轻轻摇头,并无反驳之意,只是如实转述:“是无相祖师如是认为。”
“他筹谋已久,就是要削弱您的神道根基,断掉您的水域权柄。”
“寺中还有三百元婴僧众、一百化神高僧、十位合体罗汉,分层镇守宝塔阵位,结活佛法相大阵。”
“再以我体内的大乘舍利为核心引子,可凭空凝聚无上佛力,塑出千手活佛金身法相,威力直逼大乘境界。”
他话音坦荡:“妖君可愿一试此阵,亦或者现在一巴掌将我拍死,了结此事。”
陆离望着眼前这个以身做饵的小和尚。
洒然一笑,一身傲骨尽显无遗:
“现在掌毙了你,反倒显得我小气。”
“千手活佛,一试又何妨。”
得此答复,法真再次合十行礼,佛号轻吟,再无半句多言。
下一瞬,他身形陡然腾空而起,施展佛门缩地成寸神通,白衣掠过长空,笔直朝着湖心岛大梵而去。
此刻湖心之上,道场森严,佛气漫天。
一座七宝浮屠塔巍峨耸立寺中,七层宝塔层层鎏金,佛光垂落,万道金芒笼罩整座岛屿。
宝塔每一层皆端坐密密麻麻的佛门修士,底层三百元婴僧人结印镇守。
中层一百化神高僧凝神蓄势,塔顶十位合体罗汉盘坐结阵,周身佛纹流转。
阵法脉络贯通整座湖心岛屿,与下方的漓湖水脉相连无阻。
法真凌空跌坐于浮屠塔正上空的虚空核心位置,双手合十,印诀结定。
唇齿轻启,一声低沉佛喝震彻湖水长空:
“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