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洛玉尘便带着真武观一行人,走入皮影村内。
真武观此行,算上她自己,一共来了十八号人,都是观里年轻一辈的弟子。
皮影村正在赶大集,热闹非凡。
叫卖声,讨价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热气腾腾的包子笼,红艳艳的糖葫芦,刚出锅的胡辣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卖针线的大娘扯着嗓子吆喝,买肉的汉子提溜着猪蹄子往回挤,几个孩子举着糖人从人缝里钻过去,辫梢上都沾着喜气。
“师姐,真热闹啊!”
洛玉尘身旁,小师妹胡桃兴高采烈说着:
“师姐之前来的几次,也是这样吗?”
“嗯,差不多吧。”
洛玉尘点点头,回眸看向身后。
真武观的弟子们,也都和胡桃一般,左顾右盼。
就连那几个年龄最长的弟子,也不过是面上风轻云淡,眼睛还是时不时瞟上一眼集上的美食。
洛玉尘看得莞尔一笑。
她自幼跟着师尊行走江湖,这样的集市见过不少。
但师弟师妹们,却是一直生活在观中,未曾游历江湖。
觉得新鲜,倒也正常。
“师姐,你看那边,有唱戏的!”
胡桃伸手指向大集东头:“那是什么戏啊!”
洛玉尘看过去,
却见集东头已经搭好了戏台子,
台上唱戏的人带着张傩面,一边唱一边长袖乱舞。
火把爆响,纸钱灰飞,苍凉的唱腔自喉间迸出,如从地底传来的魂语。
唱到最高处,嗓音陡转凄厉,却忽的一个转身,往台下猛地喷出一口火焰。
“好,好!”
台下老少爷们仰着脸,巴掌拍得山响,几个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看得眼珠子都不转。
“傩戏?这里竟然有人唱傩戏?”
洛玉尘惊讶。
傩戏是用来祭拜神鬼的戏,在大梁应该是明令禁止才对。
“哎呀,师姐,咱们也去看傩戏吧!”
胡桃说着,就率先挤进人群,往戏台子处钻。
“喂,你慢点!”
洛玉尘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追了上去。
可人流却恰在此时涌来。
等她挤开人群,来到戏台子边上的时候,胡桃已经跑到台上去了。
不仅如此,胡桃还跟着戴傩面的戏子,走到了石墩子旁,跪了下来,把脑袋放了上去。
见洛玉尘看来,还冲她做了个鬼脸。
洛玉尘心中不好的预感更严重了。
紧接着,那戴傩面的戏子,掏出一张红布,盖住胡桃的身子,只留脑袋在外面。
然后,他将石墩旁插着的大砍刀举起,瞄准胡桃的咽喉。
“砍头?这是要砍头?这群人疯了吗?”洛玉尘心猛地一沉。
“等等!胡桃!”
洛玉尘大喊一声,就要冲上台去。
可傩面人的大刀,却已经落下!
唰!
下一瞬。
血浆四溅!
胡桃的脑袋被劈下,滚落到了台上。
她还保持着刚刚做鬼脸的姿态,笑着盯着洛玉尘。
全场鸦雀无声。
几息之后,洛玉尘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怒火直冲颅顶。
她握住腰间拂尘,身子都在颤抖:“混账,混账,混账!”
她不管这伙唱戏的是什么来头。
今日,他们所有人,都要给胡桃陪葬!
“好啊!真厉害!”
可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忽然爆发出阵阵欢呼!
“嗯?”
洛玉尘抬起头,却见胡桃竟然从红布后面钻了出来,张开双臂,兴奋地转着圈圈。
“这,这怎么会……刚刚不是……”
洛玉尘不解,看向胡桃的“脑袋”。
可那脑袋却在瞬间炸开,化作一只只蝴蝶,飞向天空。
人群又一次爆发出强烈的喝彩声。
“哈哈哈,道长,第一次看我们皮影村的杂戏吧!”
一旁的村民转过头来:“那不过是骗人的戏法罢了,怎么可能真的砍头!”
“啊,原,原来是这样……”洛玉尘怔怔说道。
“这可是我们皮影村戏班子的绝活,待会儿还有皮影戏看,可别错过了!”村民又说道。
而胡桃也蹦蹦跳跳地从台上下来了:
“师姐,这些唱戏的真厉害,他们那红布后面是有机关——哎呀,这话不能乱说!”
她话说到一半,便把嘴巴捂住。
生怕把人家赚钱的本事给教了出去。
“你,你真的没事?”
洛玉尘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事啦,师姐,我好着呢!”胡桃笑盈盈的。
“没事,真没事……”
洛玉尘这才终于放下心来,可心头的愤怒却无法抑制,抬起手,就在她额头上使劲一敲:
“让你乱跑!”
“哎呀,师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肯定要见见外面的花花世界嘛!”
胡桃捂着脑门吐了吐舌头,又看向洛玉尘身后:“你们说对不对啊!”
洛玉尘回眸望去,却见其余的师兄妹们,也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行吧行吧。”
她无奈地摇摇头,朝他们摆摆手:
“那就去集市逛逛吧!但两个时辰之后必须回来!咱们得去找老班主,谈谈借宿的事情!”
“好嘞师姐!”
“我说大师姐高见!”
“真的是……”
看着作鸟兽散般散开的同门们,洛玉尘无语扶额,但心中却是感慨自己太过紧张。
进了这皮影村,就是进了大梁的地界了。
皮影村的老班主,与天帷城内的白家,李家都有瓜葛。
这个村子,说是大梁的一只眼睛都不为过,怎么可能出事?
进了这里,就算是安全了。
此次,洛玉尘前来大梁,表面上是送师弟师妹们,参加大梁的围天论道。
但实际上,却是护送一件至宝,与大梁皇室做笔交易。
“若这交易能成,师尊就有救了。”洛玉尘喃喃自语着:
“老君保佑,一定不要再出什么乱子。”
这一路上,她一直心神不宁。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的命格——【观自在天】。
正是因为这个命格,她才会自小被师尊收为弟子,做真武观圣女培养。
命格【观自在天】,能让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看到未来的碎片。
在她以往的几十年人生中,曾数次看到足以毁掉真武观的灾祸。
也多亏于此,真武观才能提前做出准备,逢凶化吉。
而此次运送至宝前来大梁,她也一直在做梦。
但这次的梦,却与以往差距很大。
以往,她所梦到的,都是直接的灾祸画面。
譬如观内爆发畸变,师兄师弟全员死亡,又譬如某个大邪祟于山间降生,屠戮哪座城市……
可这一次,她所梦见的,却是一个男人。
一个面容好看到失真,好似画中人的男人。
那男人面容极其僵硬,甚至无法做出生动的表情,只能用手指辅助,一颦一笑间都充斥着一股伪人感。
而且,还在梦中不停追杀她。
虽然每次她要被杀的时候,都会从梦中惊醒。
但那种感觉,着实不好受。
“难道,这一次要铸造可怕灾祸的,就是这个男人?”
洛玉尘梦到那个男人,是在离开真武观的第五天。
自那天起,她便小心谨慎到了极致。
除了夜晚需要躲避囍月的月光以外,她没有在荒野上有丝毫的逗留。
直到如今进了大梁的地界,她才算是松了口气。
“此处结界没有失效,村民也都安居乐业,应是没发生什么事情。”
洛玉尘感知着周遭的一切,摇了摇头:
“看样子,我此次所做之梦,应和【观自在天】无关。”
这种事情也并非第一次。
预知梦是无意识,不可控的,自然也闹出过不少乌龙。
“但,既然不是预知梦,那我为何会梦到那样一个……可怕的人?”
洛玉尘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想,走到一商贩面前。
这商贩所卖之物,相当繁杂。
有书有画,有米面油,亦有纸伞簪子,绣球香包。
她打算买些干粮,去大梁的路上带着。
“哎呀呀,这位姑娘,真是闭花羞月,倾国倾城~”
见她过来,商贩老板连忙搓了搓手,掏出个锦盒:
“小铺能有姑娘光临,那是熠熠生辉啊!姑娘,您看这簪子您喜不喜欢?”
洛玉尘接过锦盒,果然见盒中摆放着枚玉簪。
簪体碧绿,晶莹剔透,簪尾还有银饰装点。
她一眼便相中了。
“哎呀呀。”商贩何许人精,连忙说道:
“这宝簪配美人,能戴在姑娘头上,乃是她的荣幸!”
“而且,这簪子还是囍月升起前的老物件,是一位公主心爱之物呢!”
“公主?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公主?”洛玉尘看他一眼。
“瞧您这说的,如今囍月升起,前朝的史书早被官府烧光了,我们这些泥腿子哪里知道什么朝代?”商人搓手赔笑。
畸变的传播,不仅仅通过囍月的月光,也会以记载历史和传说的文字为凭依。
是故,天帷城修建之后,大梁皇族便焚旧书,毁文字。
如今,别说这些村民了,就是真武观的弟子,也没几个知道前朝历史。
“多少钱。”洛玉尘问道。
“嘿嘿,只要……”商贩擦了擦手,讪笑道:“一百文。”
“一百文?太贵了。”洛玉尘皱皱眉头:“五十文卖不卖?”
“嘿嘿,只要一百文。”商贩继续重复道。
“不愿意讲价吗……”洛玉尘皱了皱眉头。
不过,这簪子她倒确实喜欢。
真武观所修道法,为自在法,讲究的便是个随缘。
既然缘分到了,那一百文便一百文吧。
她正想掏钱,左手掌心却骤然一颤。
那是她命格【观自在天】所在的位置。
紧接着,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洛玉尘顺着那种感觉,微微扭头,瞳孔却在瞬间骤缩。
却见,拥挤的人群之后,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男子,正朝她和善微笑。
那个男人,她认得。
就是她预知梦中梦到的,那个像画一样失真的男人。
“该死,预知梦没有出错。”
洛玉尘在心中说着。
如此近的距离,她竟没有感觉到那个男人的存在,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窥探。
若不是【观自在天】的预警,她甚至怀疑这个男人是否存在!
危险,极度危险!
无垠的恐惧自灵魂深处爆发,洛玉尘只感觉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