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阳光重新洒落。
方才的铅云,随着触手褪去,而彻底消散。
“嗯。”
邹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天空。
随后,他眼中精光一闪,对着一旁的冯志学沉声道。
“今日是何年岁?”
“啊?!!”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得冯志学有些措手不及,但他虽然满心错愕,却还是脱口而出。
“今日是,秦二世三年七月望日......有什么问题吗?大方师?!”
“秦二世...三年......七月望日...”
邹云低声重复着,随后又连忙追问,“那昨日呢?”
“昨日…昨日?”
冯志学被问得更加糊涂了,他眉头紧锁,但还是继续回应道。
“昨日当然是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乙丑日啊。”
‘真的改变了?!!’
邹云瞳孔一缩,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口。
“冯君,尔不觉得奇怪吗?年号为什么会突然从始皇三十七年,跳到秦二世三年。”
“中间不应该,还有二世元年和二年吗?”
“这......”
冯志学默然。
他瞪大眼睛,望着神色严肃,却已经满口胡话的邹云,忍不住担忧道,“大...大方师......君还好吗?”
“要不,君先休息一下。”
没有理会冯志学的茫然,邹云继续追问。
“那昨天发生了什么,尔能跟某说一下吗?”
“昨天?”
闻言,冯志学努力回忆着。
“昨天我们还在来这里的路上。”
“然后就是秦二世登基,陈胜吴广起义,关东六国相继复国,赵高指鹿为马,杀死李斯登上丞相之位。”
“是吗。”
望着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冯志学,邹云默然。
一时间,气氛又沉寂下来。
而见邹云又不说话了,冯志学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暗自猜测,‘难道...大方师又发癔症了?!!!’
‘我是不是该叫郑君一起过来......’
‘大方师要是跑出去怎么办?!’
就在他忍不住胡思乱想时,邹云开口了。
“走吧!”
“走?!去追蒙君吗?”
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冯志学一愣,他下意识回应着。
“不!!”
邹云转身,目光直指西边那轮将坠的残阳,轻声道,“去咸阳!!”
“啊?!!好,某去叫郑君。”
冯志学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房间而去。
庭院里,只剩邹云一人独立。
他的视线遥遥望去,金色的余晖在其身下,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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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三年,八月己亥日。
从咸阳流传出的一则消息,再次引爆越发激烈的局势。
“因胡亥暴虐致天下大乱,今已伏诛,立公子婴为帝,以庶民礼葬胡亥,布告天下违者同罪——秦二世三年,丞相赵高宣。”
布告一出,天下皆惊。
各路诸侯闻风而动,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纷纷加快进程。
准备赶在第一时间,冲进关中,去扯下这个庞大帝国最大的一块肥肉。
而此刻,咸阳宫,章台殿内。
曾经的权力中心,此时凄凉无比。
雕廊画栋虽辉煌犹在,但在夕阳照射下显现一抹说不出的颓然,就像此时的大秦一般。
腐朽、落寞......
而那张承载始皇帝无上权威,决定帝国无数命运的宽大席案上。
此刻,正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裹着一身宽大到难受的玄色龙袍,将脸埋在席上,瘦弱肩膀微微耸动。
子婴!
这个被命运,骤然推上风口浪尖的孩子,此刻心中充满恐惧。
他不明白,为什么仅仅一夜之间,家里的许多长辈都消失不见。
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那些凶恶的甲士,从母亲怀中强行抱走。
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非要穿上这件又重又大,甚至连走路都困难的袍子。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阿母,也很想回家。
“阿母...子婴想回家......子婴...不想呆在这里......”
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此刻,没人会在意这个名义上的皇帝。
他被推上大秦帝国至高无上的王位,却又像一件被随手搁置的器物,被遗弃在权力废墟。
无人过问,也无人关心。
“咕噜~”
饥饿感打断哭声,子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才小心从怀中掏出一个佩囊打开。
“只剩下两颗胶枣了,得省一点吃......”
他望着囊底仅剩两颗的蜜饯,咽了咽口水,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低声命令自己。
说完,子婴伸出手指,捏起一枚胶枣,飞速塞进嘴里。
他舍不得吞咽,只用牙齿轻轻含着。
熟悉的甜味,从舌尖蔓延。
给子婴带来一丝慰藉的同时,又勾起他心底委屈。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的,无声从子婴眼底流出,任凭他怎么去擦,也擦不干净。
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只单纯将他忘了。
自从今天早上被带到章台殿,同那些冷漠的大臣见上一面后,就再没有人进来。
殿门紧闭,任由他如何哭喊拍打,外面也没有一丝回应。
而饿了一天的他,只能靠着出发前,母亲含泪塞进自己怀中的蜜饯果腹。
“阿母......”
子婴轻声唤着。
就在绝望几乎将他完全淹没的时候,突然——
“嘎吱——”
轻微的摩擦声响起,那个他怎么也打不开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入。
子婴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小兽趴在案席下,只敢怯生生探出一双眼睛,试探望向门口。
“是尔!!!”
看清来人,子婴瞬间瞪大眼睛。
只见推门而入的,并不是他预想中的赵高,而是那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邹云。
邹云一身素衣,轻笑着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终于为这阴冷大殿,又增添一分人气。
而终于见到熟人,子婴心中紧绷的弦松动,他急忙从案下钻出,朝邹云跑来。
宽大的龙袍,绊住子婴脚踝,让他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好在,他被一双修长臂膀稳稳接住,这才没有磕向地面。
“尔是来救吾出去的吗?”
顾不上自己摔跤的事情,子婴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仰着小脸急切问道。
“是啊。”
邹云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吓坏的孩子,脸上表情越发温和,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可......”
子婴先是一喜,但随即他似乎想到殿门外那些凶恶甲士,刚刚亮起的眼睛迅速黯淡。
“算...算了......君还是快走吧。”
他迟疑着,甚至伸出小手推了推邹云,“他们...他们会杀了君的......”
望着眼前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担忧他安危的子婴,邹云嘴角微微翘起。
随后,他郑重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学着初次见面的样子,对着子婴作揖道。
“足下,还真是个仁善君子啊。”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望着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危险中的邹云,子婴急得快跺脚。
他眉头紧蹙,再次用力推了推邹云。
“君还是快走吧,等那些人回来,君就走不掉了。”
言毕,子婴似乎想到什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然而,邹云却没有理会他的催促,脸上笑意和温和都缓缓收敛,只剩下一种庄重的肃然。
他盯着子婴那双泛红眼眸,一字一句问道。
“足下,相当这个皇帝吗?”
这个问题让子婴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为什么邹云会在此时问起这个,但子婴还是毫不犹豫的用力摇头道。
“子婴一点都不想当什么皇帝,子婴只想回阿母身边......”
“好!”
邹云声音低沉,仿佛蕴含着某种承诺。
“那就让某...代替足下,去当这个皇帝吧......!!!”
话音刚落,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子婴面前。
子婴望着身前的手,也没有迟疑,直接将手放了上去。
完毕后,子婴才催促道。
“行了,行了,尔是皇帝了,君可以走了吧,再不走那些家伙就真的要来了。”
显然子婴只当邹云是在开玩笑,所以配合他之后,便再次急切推着邹云。
但邹云却没说话。
就在子婴手掌与其相触的刹那。
契约已成,因果逆转!
霎时间,一道奇异白光,自邹云身上迸发。
那光茫并不刺眼,却瞬间扫平整个章台宫的阴冷昏暗。
子婴怔怔望着眼前这道绚丽光芒,嘴巴微微张大,但还没等他发出疑问。
那柔和白光将子婴笼罩其中。
他只感觉有一股无法抗拒的暖意袭来,便毫无知觉的向后倒下。
邹云眼疾手快,再次稳稳接住子婴。
殿外,一直紧张守候的冯志学,看着邹云将大秦新一任的皇帝抱出来时。
即使事先已经知晓,仍是忍不住犹豫道。
“大方师,吾...吾等,真的要拐走陛下吗?!!”
说话间,冯志学环顾四周,生怕有新的守卫突然出现。
“真的不会有人追寻?!”
由于刻意为冯、郑二人保留下,同子婴身份互换之前的记忆,所以冯志学感觉自己简直快要疯了。
在大秦的最高权力中心,拐走大秦的最高统治者。
这种疯话别说做,就连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然而此刻,却在冯志学眼前真实上演。
“放心吧,不会有人过问的,尔等先将其送回家,送到他母亲身边。”邹云的声音异常平静。
冯志学看了看大方师,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小皇帝。
“唯...唯!”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咬牙应道。
接过子婴,冯志学取出那块能够隐身的布匹,准备将自己和子婴盖上的最后一刻。
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独立于殿前的那道身影。
“那...大方师呢?!!”
“某?!!”
邹云并未转身,他的目光投向天际,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朕,在这里等着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