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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无光道踏绝境,三十三活钉泣两百

    姜丹青走出正殿,三把无柄飞剑在身侧缓缓旋转。

    他佝偻的背影在山风里显得格外干瘦,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是修为带来的稳,是一个人在同一条路上走了两百年之后,闭着眼也能踩准每一块石阶的稳。

    苏意跟在后面。

    怀里的骨片地图还发着温热的脉动,和右臂魂晶痕迹同步明暗。

    陆窄重新缩进骨甲夹层,只露出半只眼睛盯着前方。

    赵独锋扛着直刀走在最后,独眼扫过山道两侧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厉怨跟在姜丹青身后半步,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反复攥紧又松开——从正殿出来后他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的呼吸节奏乱了。

    山道走到尽头,路断了。

    不是悬崖,是一座山体。

    山脚下开了一个矿洞口,洞口两侧没有灵灯,没有符文,没有任何标记。

    矿洞口上方的石壁上刻着三个字,字迹潦草,是用矿镐直接凿上去的——“无光道”。

    凿痕边缘已经风化发黑,看上去比青云宗的山门还老。

    姜丹青在洞口停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三枚暗红色的丹丸,托在掌心递过来。

    丹丸表面光滑如瓷,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苦味——是魂晶碎片磨成粉之后和夜视草药混合炼制的夜视丹。

    “吞光石不光吞光。”

    姜丹青看着苏意,语气平淡,“还会吞灵力。

    服了夜视丹也只能看三步远。

    三步之外,什么都没有。”

    苏意没接。

    他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片彻底的黑——不是夜晚那种过一会儿就能适应的黑,是连瞳孔扩到最大之后仍然什么都看不到的绝对黑暗。

    空气从洞口往外渗,带着矿道深处特有的阴冷和矿石粉末的干燥气味。

    他闭上眼。

    脑子里翻涌的不是任何功法口诀。

    是电动车车灯坏了的那个冬天。

    送外卖,冬天晚上,车灯坏了没钱修。

    六点到十点,三十多单,全靠背路——记住每一个拐弯的角度、每一段路的坡度、每一个小区门口减速带的间距。

    眼睛看不见的,脚底板能记住。

    骑了三十天没撞过一次。

    他迈步走进矿道。

    黑暗在脚底板接触地面的瞬间变得立体了。

    不是看见的立体,是感觉到的立体——夜行步的感知力从脚底涌上来,地面上的矿渣碎石每一粒的位置、大小、形状都在脑海里自动生成一幅触觉地图。

    前世做夜班保安巡逻时,凌晨三点绕着停车场走两万步,练的就是闭着眼走路不撞车、不绊台阶的本事。

    两重记忆叠加,让他的脚底板能分辨出矿渣碎石的颗粒大小、岩壁渗水的湿度变化、地面坡度微不可察的倾斜角度。

    脚底板自己会看路。

    陆窄和赵独锋还在洞口。

    赵独锋服了一枚夜视丹,丹药入喉的瞬间她的独眼亮了一下,但走进矿道不到十步,眼中的灵光就开始被吞光石一层一层剥离。

    她能看见的从三步变成两步,从两步变成一步,最后只剩下脚尖前不到一尺的模糊轮廓。

    她的旧伤在吞光石环境下开始发作——灵力运转时断时续,夜视丹的药效在她身上几乎打了对折。

    陆窄没有灵力,吃了夜视丹也没用。

    但他有七年骨外科手术的手感。

    他伸出手,指尖贴在矿道岩壁上,闭着眼往前走。

    岩壁上的凿痕是他唯一的路标——每一道凿痕的走向、深浅、间距都在他指尖下变成方位信息。

    外科医生在不能直视的伤口里凭手感找到碎骨茬的精准触觉,此刻全用在了摸凿痕上。

    三里路,两人走了一炷半香,但走出来了。

    苏意站在炼器台入口处等他们。

    这是一片从山体内部挖出来的巨大空间,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只有一片吞光石吸尽了所有光线之后的虚无黑色。

    面前立着一扇石门,门高三丈,门板上没有拉环,没有符文,只有两个掌印凹槽——凹槽的形状和姜丹青那双枯瘦的手完全吻合。

    姜丹青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没有服夜视丹,但他的眼睛在吞光石的绝对黑暗中发出极淡的暗红色荧光——那是矿神碎片在眼底留下的永久痕迹。

    他看着苏意,沉默了一息,开口说了一句让厉怨脸色微变的话。

    “三里无光道,一个服了夜视丹的都没有。

    两百年了——你是第一个不用灵力走进来的人。”

    他没有等苏意回答。

    转身将双手按进石门上的掌印凹槽,十指扣入凹槽的瞬间,门板内部传来一连串咔咔咔的机关运转声——不是灵力的声音,是纯机械的齿轮和锁链在咬合。

    这扇门不是用灵力开的,是用手开的。

    只有姜丹青本人的手骨形状、指节长度、指尖力度三重验证同时通过,石门才会开。

    门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苏意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五息。

    巨大的地下石窟,穹顶高约三十丈,嵌满了没有发光的吞光石原矿。

    石窟正中央是一座圆形炼器台,台面直径十丈,用整块黑铁矿石凿成,铁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锤痕和淬火痕迹——那是两百年来无数次锻打留下的印记。

    炼器台上的炼火熊熊燃烧,火焰是暗红色的。

    不是普通的火——是魂晶燃烧的颜色。

    火焰跳动的节奏和苏意体内矿神的脉动完全同步,每八息涨一次,每涨一次就往外喷吐一圈暗红色的火星。

    炼器台正中央压着一块巨型暗红色魂晶。

    半人高,边缘有明显断裂茬口——这块魂晶不是独立的存在,是被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劈下来的。

    茬口处的纹路和苏意右臂魂晶痕迹的走向完全一致。

    另一半矿神。

    它在魂晶里被压了两百年,苏意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它在往外撞——每撞一下,魂晶表面就裂开一道新的细纹。

    炼器台周围一圈,岩壁上钉着人。

    三十三个矿奴。

    他们穿着和当年庚子矿局矿工一模一样的旧款矿奴服,布料已经烂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有些地方只剩几根纤维挂在肩上。

    他们的手和脚被四根魂晶钉钉在岩壁上,钉尾穿过手掌和脚背钉进岩石深处,钉身表面布满和陈旧血迹融为一体的暗红色锈迹。

    每个人身上还额外穿透着一根主钉——从胸骨正中钉入,穿透心脏正上方一寸的灵脉结点,钉尖从后背透出,钉进岩壁。

    他们闭着眼。

    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皮肤表面的血管里流动着暗红色的魂晶碎片——魂晶钉在抽取他们生命力的同时,也维持着他们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他们被钉在那里,不能活,也不能死。

    姜丹青在炼器台上打了两百年的铁,炉火从没停过。

    炼废一块料,就从他们身上抽一滴生命力补进炉子里。

    炉火不熄,他们就不死——是燃料。

    活的燃料。

    苏意攥紧了右拳。

    魂晶痕迹从手背一直亮到肩膀,矿神之力在骨骼深处发出低沉的嗡鸣。

    陆窄从骨甲夹层里落下来,站在苏意身边,抬头看着岩壁上那三十三具被钉住的身体,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将手术器械一件一件从怀里掏出来,骨锯、骨锉、骨钳,整整齐齐排在炼器台边缘。

    他的手指在手术器械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每一件都在趁手的位置。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平稳:“炼器台炉火脉动的泄压窗,我已经数过三轮了。

    每八息一次,一次不差。”

    赵独锋将直刀往地上一插,刀尖钉进矿石地面三寸。

    她闭上独眼,侧耳对着炼器台方向。

    “炉火脉动——每八息一次。

    一次不差。

    我来计时。”

    姜丹青站在炼器台对面,体外三把飞剑垂在脚边,枯瘦的双手背在身后。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手术。

    “三十三根钉。”

    他开口了,声音在石窟里回荡,“拔了,矿神归一。

    不拔,他们继续烧。

    拔得不好,他们死。”

    他顿了顿。

    “矿神两半归一的那一刻,裂缝会打开。

    矿局首席监工——会来。

    三千年前他亲手把苦种种在这里时,说过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苏意。

    “‘苦种不灭,矿局不死。’

    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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