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扶着墙,脚步虚浮地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两边是高耸的山墙,头顶一线天。月光漏不下来,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
身后那道沉重的脚步声,像附骨之蛆,不紧不慢地跟着。
王衍没回头,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嘴里还嘟囔着醉话:“好酒……再来一壶……”
走到巷子中段,他忽然停下,转过身,背靠墙壁,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嘿嘿一笑:“跟了这么久,不累啊?出来喝一口?”
黑暗中,一个黑塔般的身影缓缓走出。
邱刚。
他右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微微一顿,手里那把开山斧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斧刃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王大人,好雅兴。”邱刚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锅,干涩、沙哑,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恨意,“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喝酒。”
王衍靠在墙上,斜着眼看他,打了个酒嗝:“哦?你就这么笃定,死的是我?”
邱刚没接话,三角眼死死盯着王衍,目光像两把刀子,一寸一寸剜着他的脸。
“赵老四,是你杀的?”王衍问,语气随意地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是。”
“陈有田呢?”
“也是老子砍的。”
“楼五家里那一斧,也是你干的?”
邱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老小子命硬,躲过一劫。不过没关系——先送你上路,回头再去补他一斧。”
王衍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他整了整衣领,站直了身子,方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一扫而空,眼神清明得像两汪泉水。
“混江龙邱刚,越狱逃窜,先后杀害朝廷差役赵老四、陈有田,未遂杀害差役楼五,如今又意图谋害朝廷命官。”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依大宋律,每一条都是死罪。数罪并罚,本官判你——凌迟处死,千刀万剐。”
邱刚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判我?”他笑容猛地一收,三角眼里迸出凶光,“你先活过今晚再说!”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地蹬地,整个身子像一发炮弹朝王衍撞来,开山斧高高抡起,挟着一股腥风劈头盖脸地砸下。
“老子送你去见阎王!”
斧头落下的瞬间,王衍没躲。
不是因为不想躲,而是他早就知道——不需要躲。
“嗖——”
一道寒光从巷子上方的墙头破空而至,快得像流星赶月。
那是一把柳叶飞刀,巴掌长短,刃口淬着蓝光,不偏不倚,正中邱刚举斧的右肩。
“噗!”飞刀贯穿肩胛,刀尖从背后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邱刚惨叫一声,开山斧脱手飞出,“咣当”砸在地上,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撞在对面墙上,右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墙头上,青禾一跃而下。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排柳叶飞刀,手里还捏着两把,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
“说过了,你这个人,不让人省心。”她斜了王衍一眼。
王衍耸耸肩:“你不是来了么。”
邱刚靠在墙上,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脸色惨白,眼睛里的凶光却一点没减。他咬着牙,左手去摸掉在地上的斧头。
“想跑?”王衍嗤了一声,“你跑得掉么?”
巷口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张大彪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十来个衙差,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把弩——那是巡检司借来的制式兵器,三连发的脚踏弩,五十步内能射穿两层皮甲。
“邱刚!”张大彪一声暴喝,“你跑不了了!”
邱刚浑身一震,猛地从地上抓起斧头,想往巷子另一头冲。
“放!”
张大彪一挥手。
十几把弩同时激发,弓弦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嗖嗖嗖——”
箭矢铺天盖地,邱刚那黑塔似的身躯瞬间被射成了刺猬。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斧头第二次脱手,整个人像一堵倒塌的墙,轰然跪倒在地。
血从他身上十几个窟窿里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但他还没死。
他抬起头,用最后一丝力气,瞪着王衍,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你……你也会……不得好……”
最后一个“死”字没出口,张大彪已经大步上前,手起刀落。
朴刀划过一道弧线,邱刚的人头应声飞起,在空中翻了几圈,“咕咚”一声落在血泊里,那双三角眼还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张大彪没停手。
他一脚踩住邱刚的无头尸身,抡起朴刀,一刀、两刀、三刀……刀刀剁在尸体上,血肉横飞,骨渣四溅。
“让你杀老陈!让你杀赵老四!”
他一边剁一边骂,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几个衙差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拦。
王衍也没拦。
他靠在墙上,看着张大彪把那具尸体剁成了一堆烂肉,长长地吐了口气。
青禾站在他旁边,皱了皱眉,别过脸去,低声说了一句:“你们这些男人,都疯得不轻。”
王衍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月光,忽然觉得腰间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花逢春从巷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满地的血,又缩了回去。
“死了没?”他小声问旁边的衙差。
“死得透透的,剁成饺子馅了。”
花逢春咽了口唾沫,又探出头,朝王衍喊了一嗓子:“大人!你没事吧?”
王衍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巷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地的狼藉。
“把这里收拾干净。”他对剩下的衙差说,“人头拿去挂在城门口示众,身子——喂狗。”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青禾跟了两步,忽然说了一句:“你演醉鬼演得还挺像。”
王衍脚步一顿,侧过头,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
…
另一边,韩龙、韩虎两兄弟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走在巷子里。
用了药之后,伤处倒是止了血,可那份疼一点没减。韩虎屁股上被箭射穿的地方裹了厚厚一层布,走起路来还得叉着腿,一瘸一拐的,活像只瘸了腿的鸭子。
“妈的,别让我知道那放冷箭的是谁!”韩虎呲牙咧嘴地骂,“等老子好了,非把他剁成肉馅不可!”
韩龙右臂上也缠着布条,疼得脸色发白,没心思搭话,闷头往前走。
两人刚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韩虎忽然停住脚步,鼻子抽了抽。
“哥,有香味。”
韩龙也闻到了,一股子甜腻腻的香气,像是姑娘家用的脂粉,又像是某种草药的味道,在夜里格外刺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巷子拐角处转出一个人影。
一身白衣,背上还背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子,软塌塌地伏在他背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了过去。
那人一抬头,看见两团黑影杵在跟前,也是一愣。
月光下,韩虎看清了那张脸,白净面皮,细眉细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还捏着一根细细的铜管。
白衣,铜管,背上的女人。
韩虎脑子里“嗡”的一声,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
“是你!”
白衣人也认出了他们,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跑。
“追!给老子往死里打!”
韩虎一声低吼,两兄弟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蛮劲,像两条疯狗一样扑了上去。
白衣人背着个女人,跑不快,没跑出两步就被韩虎一个猛冲撞在后背上,连人带那女子一起摔了出去。
“哎哟——”白衣人摔了个狗啃泥,铜管甩出去老远,那女子也滚到了一边,依旧昏迷不醒。
韩龙冲上去,一脚踩住白衣人的后背,左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让你放迷香!让你祸害良家妇女!”
一拳砸在鼻梁上,咔嚓一声,鼻血飙了出来。
白衣人疼得嗷嗷叫:“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你们认错人了——”
“认错你姥姥!”
韩虎一屁股坐在白衣人腰上,抡起拳头就往脸上招呼。一拳、两拳、三拳……打得白衣人满脸开花,牙齿都飞了两颗,嗷嗷的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白衣人想喊救命,被韩虎一巴掌扇了回去。
“喊!你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韩龙四处踅摸,从墙角捡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棍,抡圆了就往白衣人胳膊上招呼。
“咔嚓”一声脆响,左臂脱臼。
“咔嚓”又是一声,右臂也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白衣人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只剩下哼哼的力气。
韩虎站起身,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个白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的采花贼,又看了一眼滚落在墙根下、依旧昏迷不醒的女子,狠狠呸了一口。
“哥,要不要……”
韩龙摇摇头:“别闹出人命,惹上官司麻烦。走!”
两兄弟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连头都没回。
那白衣人躺在血泊里,两条胳膊像面条一样耷拉着,脸肿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像一条被人踩扁了脊梁骨的虫子。
青禾耳朵尖,远远听见了那声惨叫,脚步一顿,抬手拦住了王衍。
“那边有动静。”
王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巷子深处黑漆漆的,隐约能听到呻吟声。
“走,去看看。”
张大彪带人抢先一步冲进巷子,火把照亮了满地狼藉。
青石板上全是血,墙上也溅了不少。一个穿白衣的人躺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鼻子歪了,嘴豁了,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一看就是被人卸了关节。
墙根下,还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衣衫不整,昏迷不醒,嘴角挂着白色的沫子。
张大彪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根铜管,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脸色一变。
“迷香。”
王衍走过来,看了一眼白衣人,又看了一眼那女子,瞬间明白了。
采花贼。
这白衣人是个采花贼,不知从哪弄来了迷香,迷晕了良家女子,正背着人往巷子里钻,结果撞上了韩龙韩虎那两个疯子,被揍了个半死。
“嗷……嗷……”采花贼醒了过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王衍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谁打的?”
采花贼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几个字:“两……两个疯子……不认识……上来就打……”
“长什么样?”
“黑……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走路叉着腿……像是屁股上有伤……”
王衍眼睛一亮,这不是刚才刺杀自己的两人么?
那两人刺杀他不成,倒在这儿把采花贼给收拾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衍站起身,吩咐道:“把这采花贼绑了,抬回县衙。那女子找个婆子照顾,等她醒了问问是哪家的,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