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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二日

    天亮了。

    没雾,没云。

    太阳从汴河对岸升起来,把整片淮西平原照的一片惨白。

    河面上的芦苇被夜风吹倒了大半,横七竖八的趴在泥滩上,像是没人收的尸体。

    李越站在南门城楼上。

    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稀粥,端了好一会也没喝。

    他不是不饿。

    他在看城外元兵的新阵型。

    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骑兵居中,步卒两翼,回回炮压阵。

    今天鞑子把骑兵分成了十几支小队,每队两三百骑,散在城墙外三百步到五百步之间。

    骑兵后头是步卒方阵,大概两千人。

    清一色的重甲步兵,铁盔铁甲,前排大盾,后排扛着云梯。

    没看见回回炮,最后一架昨夜被他打掉了。

    但阵型最后方,五百步开外,几个用油布蒙起来的大家伙正在动。

    轮廓比回回炮矮,但更宽,看不清是什么。

    “鞑子学乖了。”

    冯国用站到他旁边,眯着眼往城下看。

    “昨天吃了集中冲锋的亏,今天改小队散兵阵。一队挨一铳霰弹不划算。”

    他吐了口唾沫。

    “小队散开冲,霰弹覆盖面不够宽,打了左边顾不了右边,总有一队能冲到墙根。冲到墙根就架云梯,上了墙就是混战。到那时候,你的铳就废了,你不敢往自己人堆里打霰弹。”

    李越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昨晚担心的。

    铁铳是远程利器,一旦被近身,就没了用武之地。

    要阻止步卒贴城墙,就必须在冲锋路上尽可能多的杀伤他们。

    但小队散兵冲锋,杀伤效率直接砍半。

    他问冯国用:“咱们的弓箭手还有多少能射的?”

    “昨天伤了四成,能拉弓的不到三百。弓箭射重甲步兵效果不好,得射脸射脖子才行。可鞑子的重甲盾兵把盾一顶,箭根本穿不透。”

    “那就把盾兵放近了打。让弓箭手藏在垛口后面,鞑子架云梯的时候探身往下射。距离近,盾挡不到。”

    “铳呢?”

    “铳打骑兵,不打步兵。鞑子想让步卒贴城墙混战,我偏不让他们贴。骑兵冲到一半就得往回撤。骑兵一撤,步卒孤军在城下,就是等死。”

    李越把粥碗搁到垛口上,转身对各铳位下令。

    “今天铁弹丸留着打骑兵小队。霰弹只打冲墙根的重甲步兵。骑兵分散,就瞄最密集的小队打。步兵密集,霰弹一打一片。各铳位自己判断目标,不要求齐射,火力不许断!”

    铳位上的装填手们开始往弹药箱里分药包。

    今天跟昨天不一样,每尊铳旁边备了四个弹药箱。

    木箱不够,钱木生拆了几个装粮的竹筐铺上干草垫底,临时充数。

    每个筐里药包和霰弹包混着放,装填手用哪种取哪种,不用再翻找。

    这是李越昨晚改的流程,能省下三息时间。

    战场上三息,就是一条命。

    牛角号响了。

    元兵今天没擂鼓,直接吹号。

    十几支骑兵小队同时催马,从不同方向冲向城墙。

    马蹄声不像昨天那样密集,散乱的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分不清主攻方向。

    骑兵在马上开弓放箭,箭矢从各个角度飞上城墙。

    弓箭手被压的抬不起头。

    李越蹲在垛口后头,一支箭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门板上。

    “别急着开铳!”

    他压着嗓子吼。

    “放近了打!”

    骑兵冲到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前排小队的马速提到了极限,马鬃在风里拉成一条直线。

    李越终于吼出了那个字。

    “放!”

    南门三尊铳同时击发。

    是铁弹丸。

    两发命中前排小队,一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后面三匹马绊在尸体上摔成一团。

    一发偏了,打在空地溅起一蓬土,但弹跳之后撞进了旁边小队的队尾,砸断了一匹马的后腿。

    换弹。

    其他小队没减速,继续冲。

    铳再次击发。

    这次是霰弹。

    三道扇形的铁砂在城墙根前扫出一个死亡三角。

    两支小队正好冲进这个区域,前排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后面的人急着勒马。

    马嘶声尖锐刺耳。

    被拦住的小队在墙根前打转,成了弓箭手的活靶子。

    冯国用带着弓箭手从垛口上探身往下射,从天而降的箭矢专找重甲步兵的空隙,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但铳的换弹间隙还是被抓住了。

    就在南门三尊铳同时换弹的那几息,左翼一支骑兵小队从侧方杀到。

    马速极快,贴着霰弹覆盖的边缘冲到了墙根底下。

    骑手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卸下云梯。

    云梯是绑在马背上的,解下来往墙上一靠就搭好了。

    第一批重甲步兵顺着云梯往上爬,眨眼就到了垛口下面。

    “云梯上墙!”

    铳位上的装填手扔掉推杆,拔出了腰刀。

    铳打远,刀打近。

    谁也不许在铳位旁边等死。

    这是李越昨晚的命令。

    一个重甲步兵翻过垛口,铁盔下是张蒙古人的脸,嘴里咬着短刀。

    他一落地就用盾牌撞翻一个装填手,盾沿砸在那人胸口,人倒飞出去砸在火药箱上。

    旁边的年轻工匠举着推杆砸向他的头盔。

    推杆是硬木做的,打在铁盔上嗡嗡响,震的工匠虎口发麻,却没能打穿。

    铁盔步兵转过身,一刀捅进工匠的肚子。

    工匠瞪大眼低头看腹部的刀柄,嘴巴张开,没发出声音,慢慢软倒。

    李越从侧面冲上来,一刀砍在铁盔步兵的后颈。

    刀砍穿了皮甲领子,血溅了他半张脸。

    他没停,转身又捅倒了第二个翻上来的步兵。

    冯国用带着刀盾兵从右侧压上,把垛口重新封住。

    云梯被盾牌推离垛口,梯子上的重甲步兵在半空失去重心,连人带甲直挺挺摔下去。

    砸在地上的闷响和鼓声一样。

    但第二波紧跟在后。

    元兵的指挥官下了死命令,不计伤亡,反复冲击同一段城墙。

    左翼的云梯刚被推倒,右翼又搭上来三架。

    重甲步兵源源不断的往上爬。

    城墙上刀光翻飞,铳声和喊杀声交织。

    李越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刀,刀刃上全是缺口。

    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冯国用的头盔又被打掉了,额头上多了道血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他一边砍一边骂,骂的什么谁也听不清,但那声音粗哑,从胸腔里挤出来,在这混战中莫名让人心安。

    就在城墙混战最激烈的时候。

    城外阵后的那批油布终于被扯掉了。

    油布下不是回回炮。

    是四架床弩。

    每架床弩有半间屋子大,弩臂宽两丈有余,弩弦是儿臂粗的牛筋绞绳。

    弩槽里架着的不是弩箭,是碗口粗的铁头弩枪,枪头在晨光下闪着暗沉沉的铁光。

    弩枪后头绑着绳索,绳索连着绞盘,绞盘后是几十个正在转动的士兵。

    冯国用看到床弩的那一刻,脸色彻底变了。

    他当兵这么多年,只在大都见过一次这种床弩。

    当年元兵攻襄阳时用过。

    弩枪钉进城墙,绳索绷直,步卒拉着绳索就能往上攀。

    只要弩枪钉的牢,步卒不靠云梯也能直接爬墙。

    “铳!”

    冯国用的声音已经劈了。

    “李越!打床弩!”

    李越也看到了。

    四架床弩正被推到三百步的位置,弩弦在绞盘上绷的吱吱响。

    他扑到铳位后面,铳管还烫着手,湿布按上去嗤一声蒸起白汽。

    装填手把药包捅进去,只剩铁弹丸了,霰弹已经打光。

    李越把铳口压低,瞄准最左边那架床弩,压着火门打出去。

    第一发打在床弩旁边的空地上,弩架震了一下,没倒。

    弩手们继续转动绞盘,弩弦绷到了极限。

    第二发换弹的间隙被混战拖住。

    两个重甲步兵冲上了铳位,李越不得不拔刀先解决近敌。

    他一刀捅进对手的腋窝,反手割断第二个人的手腕,再扑回铳位时,第一架床弩已经击发。

    碗口粗的弩枪带着尖啸飞来,钉进了北门铳位上方三尺的城墙。

    整块条石被钉穿,碎石灰浆四下飞溅。

    弩枪的枪头从城墙内侧穿出,钉穿了城楼上的门板。

    绳索猛的绷直,绞盘反转,后面的元兵抓住绳索开始攀爬。

    “砍绳!”

    李越冲北门喊。

    孙铁柱从北门铳位旁边跳起来,手里举着铁匠的剁斧,对准绷紧的绳索一斧剁下去。

    绳索是牛筋绞的,一斧没断。

    第二斧剁在同一个位置,断了一股。

    第三斧终于剁断。

    绷到极限的绳索断掉的瞬间猛的弹飞,抽翻了两个正在爬绳的元兵。

    但另外三架床弩同时击发了。

    弩枪从三个方向钉入城墙。

    南门左侧。

    水门上方。

    北门豁口。

    绳索一根接一根绷紧。

    元兵步卒放弃了云梯,直接抓着绳索往城墙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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